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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压低声音开口。“你们说……这装备真会给?”
“都走到这儿了,还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
那人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好得过头。
觉得像梦。
觉得下一刻可能就会有人跳出来说,刚才那些话都是逗你们玩的。
可偏偏没有。
前头负责核验的花城职业者抬眼扫了他们一下。
“排队。”
“一个个来。”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好,可也并不恶。
只是有点忙,有点赶。
这反倒让那几个新来的职业者心里更发空。
因为越忙,越像真事。
第一个人上前,灵力刚一放出来,负责核验的那人便顺手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黑铁三星,射手。”
“去右边,领绯红射手套装。”
那人没动。
“怎么不去?”
“我……我没钱。”
核验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谁跟你要钱了?”
“花城成民入城初领,本就是免费的。”
“下一个。”
那人被这一句砸得半天没回神,直到后头的人推了他一下,才踉跄着往右边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灰的手。
手在抖。
抖得有点难看。
他赶紧把手攥了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
人群再往前。
暖暖正带着几个人在分派灵米和钥牌。
她原本还担心第一批人一到,场面会乱。可真忙起来之后,反倒没工夫去想那些了。
“东三巷,七号树屋,一家四口。”
“南边水渠旁的新地册,按户去领。”
“你先别哭,先把号牌拿稳……对,就是这个。”
“孩子发热?去右边,那边有牧师治疗。”
她说得快,脚下也快,裙角都快蹭到地上的米袋。
可她每发出去一块木牌、一份灵米,心里那点最初的发紧,反倒一点点落下去了。
接得住。
至少眼下这五千人,她接得住。
这也是她上任以来,第一次真正独当一面。
……
商幼君站得更远些。
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站在人群最热闹的地方。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边,目光一寸一寸从人群里扫过去。
左眼湛蓝,右眼赤红,在日光底下不算刺眼,反而因为太安静,显得有些幽深。
人很多。
哭的,愣的,发懵的,低头护着米袋的,抱着孩子不撒手的,脚环刚拆下来连路都不敢迈大的……一眼扫过去,情绪杂得像打翻的颜料。
大多都是乱的,怕的,灰扑扑的。
可乱不等于恶。
怕也不等于错。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停在了靠后的一处。
那里站着三个男人。
看着和旁人没什么不同,衣服破,脸也灰,手里还提着简单的包袱。
可他们抬头看告示的时候,反应不对。
别人是怔,是慌,是不敢信。
这三人却先看四周。
看人,看看路,看看差役站位,看看哪边人少,哪边更方便出入。
商幼君眸光微微一顿。
下一刻,其中一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商幼君没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看整个城门口的秩序,没单独盯谁,也没露出任何异样。
那人只看了一眼,便又把头低了回去。
商幼君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监察部的小吏压低声音问她。
“商大人,您在看什么?”
商幼君沉默了两息,才轻声开口。
“第三列,末尾往前数,第七、第九和第十一。”
那小吏下意识跟着数,数到一半,动作就僵了一下。
“他们有问题?”
商幼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先记下来。”
“让人盯着。”
那小吏愣了愣,随即应声。
“是。”
他正要退下,又听见商幼君补了一句。
“别让人察觉。”
“好。”
小吏走后,商幼君仍旧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一缕碎发轻轻吹起。
他抬手按了一下,目光又落回人群里。
那三个人并不难看。
难看的,是他们心里那点东西。
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算计。
像拿着根细针,正四处找地方往花城里扎。
商幼君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过去把人拎出来。
有问题,不等于有罪。
真视之瞳能让他看见人心里藏了什么,却不能替花城越过规矩,替谁定罪。
这道线,他记得很牢。
……
到午后时,第一批入城的人已经分流得差不多了。
哭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更低、更碎的说话声。
“那树屋真是咱家的?”
“说是先住,后面地也给分……”
“你瞧见没,水是从木墙里流出来的。”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的屋。”
“你小点声,别给人听见了,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本来就没见过。”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人先是一静,紧接着,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松出一点气后的干笑。
笑完之后,眼圈却红了。
另一头,四城的几名随行人已经悄悄退到了城门外的小路边。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第一批,成了。”
“花城没拦,待遇也全给了。”
“城里那边若问起来,就照实回。”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先前压着的不安,到这时候终于被另一种更亮的情绪顶了上来。
“照实回。”
“就说花城接得很痛快,给得也很痛快。”
“他们不是装样子,他们是真这么养人。”
最先开口那人扯了扯嘴角。
“那就好。”
“他们越真,咱们越省心。”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那口气却还是有些发飘。
因为他来之前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场手忙脚乱的笑话。
可到了这里,花城给他的感觉却不是乱。
只是忙。
忙得脚不沾地,忙得人来人往,忙得天工部部长灰头土脸地一路骂着跑,忙得发米的人一边喘一边记账。
可越忙,那套章法反而越显出来了。
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如今不过是又往里兜了一批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不喜欢,也挡不住心里的另一道声音在说:
没关系。
花城现在接得住,不代表一直接得住。
继续送。
送得越多,它迟早有一天会撑裂。
想到这里,他把那点莫名的不舒服压了下去,抬脚便走。
“回去报信。”
……
傍晚时分。
四座城池几乎是在前后脚收到了消息。
清河城最先。
内务厅里,那封回报文书还没念完,坐在上首的人已经笑了。
“真给了?”
“是。”
“金属环也解了?”
“解了。”
“职业者套装也发了?”
“发了。”
“呵……”
那笑声从喉间滚出来,短促,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发热的快意。
“它还真把自己当救苦救难的了。”
下面的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花城那边,看着并不慌,事情办得很顺。”
上首那人闻言,眼皮轻轻一掀。
“顺?”
“再顺也是五千人。”
“今天五千,明天一万,后天两万。我倒要看看,它能顺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再拟一份文书。”
“另外,把消息递给烈风、南昌、枫叶。清河开了口,他们若不急,才是怪事。”
……
果然。
第二天一早,花城政务厅的门还没全开,案上便多了三封新文书。
纸质不同,笔迹不同,话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无非都是那一套:
百姓自愿,向往花城,商贸往来,望行方便。
婉儿抬手把那三封文书压到一起,指尖轻轻一拢,纸页便齐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水面掠过一丝风。
旁边的小吏见她笑,心里莫名一跳,小声问道:
“婉儿大人,咱们……怎么回?”
婉儿没立刻答。
她只是把那三封文书拿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去城主府。”
“这回,轮到他们自己争着往花城里送人了。”
……
第一批人入城之后,花城确实忙了起来。
原本井井有条的几条街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树屋区那边整天有人进进出出,搬床板的,扛木盆的,抱着孩子找不到路的,围着告示牌看第二遍第三遍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到了傍晚都还没完全消停。
可乱归乱,花城本地人对此的反应,倒没四城预想中那么尖。
很多人自己就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
淋过雨的人,看见别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本能就会递把伞。
街口卖豆饼的大婶一边骂骂咧咧,说这些新来的走路不长眼,差点把她摊子撞翻了,一边又顺手把两个掉在地上的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塞给旁边两个眼巴巴盯着看的孩子。
“拿着。”
“别杵这儿看,边上吃去。”
布坊那边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布匹站在门口,本来还在心疼自己刚晾好的布被人蹭脏了一角,见对方慌得脸都白了,嘴里骂了半句,到底还是改成了“下回看路”。
更有人干脆把自家门口那张小木凳搬出来,让那些排安置号牌的人先坐一会儿。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轻松。
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会打鼓。
“这一下子进来这么多,真压得住吗?”
“这有啥?上次几万人进来,不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次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不都是人?”
“不一样!这次来的,可不是真正的流民啊!我是怕……”
“嗨!你就别瞎操心了,城主大人既然开了口子,总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城主大人做事当然有道理,可万一,万一这里头混了些不怀好意的呢?”
“混了又能怎样?监察部不是在盯着?”
……
这类话并不大,多半压在屋檐下、巷子口,声音低低的,说完了,抬头看见有新来的路过,又会立刻闭嘴。
花城百姓不是圣人。
他们肯给人活路,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秤。
而那些被塞进来的捣乱分子,也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
花城的人,不排外。
但也不傻。
既然如此,那就得先挑软的、轻的、小的地方下手。
于是第三天一早,第一桩麻烦就冒了出来。
……
出事的地方,是东街口一家卖菜的小摊。
摊主姓许,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摊子却收拾得最整齐,青菜一把一把捆得利索,长灵茄擦得发亮,连最不起眼的小白叶,都码得整整齐齐。
这天一早,他刚把菜摆出来,就有三个新来的男人挤到前头。
“这个,怎么卖?”
“这个呢?”
“还有这个。”
老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是生面孔。
他报了价,伸手去拿菜。
谁知最前头那人忽然脚下一拐,胳膊猛地往前一撞。
“哗啦!”
木架一歪,刚摆好的几捆菜掉了满地。
青叶滚得到处都是,旁边一筐刚摘下来的长灵茄也翻了,骨碌碌滚到了街心。
老许下意识去扶架子,手还没碰到,第二个人又一脚踩了上去。
“哎呀,不好意思。”
那人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脚却碾了两下,直接把一捆青菜踩成了烂泥。
四周立刻有人停下脚步。
“你怎么走路的?”
“看不见摊子啊?”
“踩着人家菜了!”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哼,我看是故意不小心的!”
那三人却像没听见,仍旧嘻嘻哈哈,嘴上说着抱歉,动作却一个比一个大。
第三个人更干脆,伸手拿起两根长灵茄掂了掂,咧嘴一笑。
“就这?也值这个价?”
老许脸色一下沉了。
“放下。”
那人偏不放,反而抛了两下。
“你这什么口气?欺负我是新来的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花城百姓脸色都变了。
有人要上前,被同伴拉了一把。
“先别动。”
“去叫差役。”
“我们在这人看着,别让事情闹大。”
老许却没有争辩,只是弯腰去捡菜。
他年纪大了,背一弯,动作很慢。
那几片被踩烂的菜叶粘在地上,他抠了两下,没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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