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大河之上 > 第六十六章: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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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3年6月1日,儿童节。清晨五点半,河生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陈江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陈江的脸,背景是斯坦福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巨大的拱形窗户透进明亮的阳光,照在古铜色的书架上。陈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出国时长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又熬夜了。

    “爸,儿童节快乐!”陈江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都多大了,还过儿童节?”河生也笑了。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儿童。”陈江调皮地眨了眨眼,“妈呢?”

    “还在睡。”河生把手机转向林雨燕。林雨燕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昨晚又熬夜了,给河生织了一条围巾,说是冬天可以用。河生劝她早点睡,她不听,说织完这一截就睡。结果织到凌晨一点才织完。

    “别吵醒她。”陈江压低声音,“爸,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申请到了一个暑期研究项目,在华盛顿的一家智库。六月底就要去,所以暑假不能回国了。对不起,爸。”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儿子二十多岁了,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不能总围着父母转。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工作要紧。你在美国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谢谢爸。”陈江的眼眶红了,“我明年暑假一定回去。”

    “好,明年暑假爸爸去机场接你。”

    “嗯。”

    挂了电话,河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薄灰,在晨光中显出淡淡的黄色。灯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陈溪打羽毛球时不小心砸到的。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每次出差,陈江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陈江说:“很快是多快?”他说:“一眨眼。”陈江就使劲眨眼,眨得眼睛都酸了,说:“爸爸,你怎么还没回来?”他笑了,说:“还要再眨几下。”那些温馨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现在,儿子长大了,不需要爸爸了,但他还是爸爸,永远都是。

    二

    六点半,陈溪起床了。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书包,在门口换鞋。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放半天假,下午不用上课。她早就和同学约好了,下午去游乐场玩。

    “爸爸,我下午去游乐场,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陈溪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你们同学一起玩,我去不合适。”河生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牛奶和煎蛋,“来,先吃早饭。”

    陈溪坐下来,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牛奶还很烫,她咧了咧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爸爸,你什么时候退休?”她忽然问。

    “快了。”河生说,“等第四艘航母交付,我就退休。”

    “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月月底。”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

    “太好了!”陈溪高兴地跳了起来,“那以后你就可以天天陪我了。”

    河生看着她,心里有些酸。这些年,他亏欠女儿太多。她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她的钢琴比赛,他一次都没看过。她的生日,他经常缺席。他一直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但女儿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四年就要上大学了。他错过了她成长中最珍贵的那些年,再也追不回来了。

    “小溪,对不起。”河生说。

    “对不起什么?”陈溪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对不起,爸爸以前太忙了,没时间陪你。”

    “没关系。”陈溪笑了,“以后你有时间了,多陪我就行。”

    “好,爸爸以后天天陪你。”

    陈溪背着书包出门了。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想着,以后要好好补偿她。

    三

    上午八点,河生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李晓阳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请柬。请柬很精致,封面烫金,印着“恭请”两个字。河生打开,里面写着:“谨定于2023年6月30日举行第四艘航母‘江苏舰’交付暨入列仪式,恭请陈河生同志莅临。”下面是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小字:“请着正装。”

    河生看着请柬,沉默了很久。交付仪式,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个重要的仪式了。他知道,这艘航母交付后,他就要退休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干了,而是因为他干不动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一天不如一天。他不想成为年轻人的负担,不想拖累团队。他要体面地离开,像德顺爷当年离开黄河一样,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总,您会去吧?”李晓阳问。

    “去。”河生说,“当然去。”

    “那您准备一下,到时候要发言。”

    “发言?我发什么言?”

    “您是总顾问,当然要发言。”李晓阳笑了,“大家都想听您讲几句。”

    河生想了想。“好,我准备一下。”

    李晓阳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请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艘航母,从2017年预研开始,到现在整整六年了。六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他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看到航母即将交付,他觉得一切都值了。六年的心血,六年的汗水,六年的日日夜夜,都凝聚在这艘十万吨的钢铁巨兽里。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2023年6月30日,第四艘航母交付暨入列仪式。”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2011年6月18日,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航母交付,眼泪流了下来。十二年过去了,他老了,但航母越来越先进了。

    四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大家排队打饭,有说有笑的。今天的菜有红烧排骨、清炒生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河生打了一份红烧排骨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画。

    “陈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声音响起。

    河生抬起头,看到王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王浩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精神。他最近在忙着写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河生帮他看了好几遍,终于定稿了。

    “坐吧。”河生说。

    王浩坐下来,打开餐盘,是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他吃得不急不慢,比以前文雅多了。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写硕士论文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数据和公式。孟教授帮他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改得密密麻麻的,红色的批注像蚯蚓一样爬满了稿纸。他感激孟教授,没有孟教授,就没有他的今天。

    “老师,开题报告通过了。”王浩说,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

    “好。”河生说,“恭喜你。”

    “谢谢老师。”

    “不谢,是你自己的努力。”

    王浩笑了,说:“老师,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下个月,我女朋友要来上海看我,我想请您和她一起吃个饭。”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有女朋友了?怎么不早说?”

    “刚交的,还在读研,在南京大学。”王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半年了,她觉得您很厉害,想见见您。”

    “好,我见。”河生说,“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

    “好,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谢谢老师。”

    五

    下午两点,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最后准备工作。航母停靠在码头上,巨大的灰色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甲板擦得干干净净,舰岛粉刷一新,设备全部调试完毕。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舷梯,进入航母内部。

    他先去了动力舱。核动力系统已经安装完毕,巨大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张工正在指挥工人做最后的检查,看到河生来了,走过来。

    “陈总,您来了。”张工说。

    “来了。”河生说,“热态测试后,一切正常吗?”

    “一切正常。”张工说,“反应堆运行稳定,功率输出平滑,温度控制精确。”

    “好。冷态测试呢?”

    “也做了,密封性、耐压性都达标。”

    “辛苦了。”

    “不辛苦。”张工笑了,“搞了一辈子核动力,这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河生看着张工,心里有些不舍。张工明年就要退休了,这艘航母是他最后一个项目。他们一起工作了二十年,从第一艘航母到第四艘航母,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暮年。张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技术过硬,责任心强。河生很信任他,把核动力系统全权交给他负责。

    “张工,退休了有什么打算?”河生问。

    “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带带孙子。”张工说,“你呢,陈总?”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也在家待着吧。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您歇不下来。”张工笑了,“您这个人,闲不住。”

    河生也笑了。“也许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反应堆。压力容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脏的跳动。河生想起了德顺爷说过的话:“船有船的心脏,人有人的心脏。心脏不跳了,船就死了,人也死了。”核反应堆就是航母的心脏,它一跳动,航母就有了生命。

    六

    从动力舱出来,河生去了飞行甲板。甲板很干净,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小张带着几个工人在检查弹射器,看到河生来了,走过来。

    “陈总,您来了。”小张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工作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来了。”河生说,“弹射器调试得怎么样了?”

    “完成了,弹射速度、加速度、可靠性都达标。”小张说,“昨天做了十次弹射测试,全部成功。”

    “好。”

    河生蹲下来,摸了摸弹射器的滑轨。滑轨很光滑,像镜面一样,能照出人影。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滑跃起飞甲板,没有弹射器,舰载机靠自身动力滑跃起飞。那时候,舰载机的载重有限,不能带太多的燃油和弹药。现在有了电磁弹射器,舰载机可以满油满载起飞,战斗力大大提升。这就是技术的进步,一代一代,从无到有,从有到优。

    “小张,你女儿怎么样?”河生站起来,问。

    “好着呢,白白胖胖的,像她妈妈。”小张笑了,“陈总,您什么时候去看看?”

    “好,下周末我去看看。”

    “那太好了。”小张高兴地说,“我老婆说想见见您,当面谢谢您给孩子的红包。”

    “不谢,应该的。”

    七

    下午四点,河生回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我的第五本书出版了。”方卫国的声音很兴奋,“书名是《大河归海》,写的是第四艘航母的故事。我给你寄了一本,应该明天到。”

    “第五本了?”河生有些惊讶,“你可真能写。”

    “闲着也是闲着。”方卫国笑了,“我啊,就是写书的命。”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方卫国。方卫国退休后,一直在写书,第一本《大河之子》、第二本《大河奔流》、第三本《大河入海》、第四本《大河归海》,第五本……他写了中国航母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全过程。他用笔记录了这个时代,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为了国家的强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方卫国是个好记者,也是个好作家。河生为他感到骄傲。

    八

    6月2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和血压记录,说恢复得很好,溃疡完全愈合了,血压也降到了一百二十。但还要继续吃药,防止复发。

    “陈老师,您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好多了。”河生说,“不疼了,吃饭也香了。”

    “那就好。”陈医生说,“但要继续注意,不要熬夜,不要吃硬的、辣的、凉的。”

    “好。”

    “还有,您的血脂也正常了,但还是要控制饮食,少吃油腻的东西。”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

    “怎么样?”她问。

    “没事,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张张笑脸。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

    “河生,咱们去南京路逛逛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南京路。南京路很热闹,人来人往,店家的促销喇叭震天响。林雨燕在一家服装店看中了一件旗袍,试了试,很合身。她问河生好不好看,河生说好看。她就买了,花了一千多。河生没有心疼,觉得老婆开心就好。

    九

    6月5日,芒种。夏天的第二个节气。芒种的意思是“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农民们忙着收麦子、种稻子,没日没夜地干。河生想起小时候,芒种时节,父亲和母亲也是这样,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他跟着他们在地里捡麦穗,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母亲说:“河生,捡麦穗要弯腰,弯得越低,捡得越多。”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弯下腰,把麦穗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进竹篮里。一个上午,他捡了半篮子麦穗,母亲表扬了他。他很高兴,觉得自己也能帮家里干活了。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但他还记得弯腰捡麦穗的感觉,记得麦芒扎手的刺痛,记得麦粒在嘴里嚼出的甜味。

    上午十点,河生去参加了第四艘航母交付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船厂的领导,有海军代表,有工程师,有工人。林上校主持会议,总结了前一阶段的工作,部署了下一阶段的任务。河生坐在前排,认真听。

    “下面请陈河生同志发言。”林上校说。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看着台下的人们,有熟悉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同事,第四艘航母的交付工作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我们是这条长跑的最后一百米,不能松懈,更不能摔倒。每一个细节都要检查到位,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确认。我们要以最高的标准、最严的要求,完成最后的任务。”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交付仪式一定能够圆满成功。”

    掌声再次响起。

    河生走下讲台,林上校握住他的手。“河生,辛苦了。”

    “不辛苦。”河生说,“应该的。”

    十

    中午,河生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带了一个饭盒,是林雨燕早上给他准备的——米饭、红烧带鱼、炒豆芽,还有一个橘子。他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吃。带鱼是舟山的,林雨燕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很香。他吃了一块,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吃鱼的情景。黄河里的鱼很多,鲤鱼、鲫鱼、鲶鱼,什么都有。德顺爷用渔网捕上来,在岸边烤着吃。鱼烤得焦黑,但肉很嫩,很鲜,带着黄河水的味道。他吃得满嘴黑灰,德顺爷笑着说:“河生,你像个花脸猫。”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喜鹊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报告好消息。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张张笑脸。

    他拿起手机,给陈江发了一条微信:“芒种了,你那边是什么节气?”过了一会儿,陈江回了一条:“爸,美国没有节气。不过我知道芒种,是小麦收获的季节。您要注意身体,别太累。”河生看完,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一

    6月8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第五本书。书很厚,有五百多页,封面是大海的照片,远处是航母的剪影。书名是《大河归海》,下面有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们。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开拓者。”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四艘航母的设计、建造、舾装、海试,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王浩,写到了小张,写到了每一个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河生读着读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说,“河生,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想起了方卫国年轻时,他们一起在黄河边跑步,方卫国说:“将来我要当记者,记录这个时代。”河生说:“我要当工程师,建设这个时代。”他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十二

    6月10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小张家。小张住在浦东新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婴儿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婴儿,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气球。她的名字叫张帆,是河生起的。帆,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陈总,您来了。”小张开门,脸上带着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蓝色的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爸爸。

    “来了。”河生说,“这是你女儿?”

    “对,张帆。”小张抱起婴儿,递给河生,“您抱抱。”

    河生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婴儿很轻,很软,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她看着河生,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河生的眼眶湿了。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那时候,他以为他会一直年轻,一直有力气,抱得动儿子,抱得动女儿。现在,他老了,抱一会儿就累了。

    “她真可爱。”陈溪凑过来,摸了摸婴儿的脸,“叫什么名字?”

    “张帆。”小张说,“是你爸爸起的。”

    “张帆,好听。”陈溪说,“妹妹,你好。”

    婴儿又笑了。

    河生把婴儿还给小张,说:“好好养,这孩子有福气。”

    “谢谢陈总。”小张说。

    十三

    6月12日,河生参加了第四艘航母交付前的最后一次演练。演练在船厂举行,模拟交付仪式的全过程。海军代表、地方政府代表、船厂代表,所有的角色都到位了,按照流程走了一遍。河生作为总顾问,需要在仪式上发言,他拿着讲稿,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陈总,您讲得好。”李晓阳说。

    “好什么?都练了十遍了。”河生笑了。

    “那说明您准备充分。”

    “不是充分,是紧张。”河生说,“我怕讲不好,给船厂丢脸。”

    “不会的。”李晓阳说,“您讲什么,大家都爱听。”

    演练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江苏舰”。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他站在码头上,哭了。十二年过去了,他不再哭了,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眨眼,他就老了。

    十四

    6月15日,王浩的女朋友来上海了。她叫张蕾,是南京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材料科学。她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文静。王浩带着她来见河生,河生请他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菜是河生点的,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张蕾,欢迎你来上海。”河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谢谢陈老师。”张蕾举起茶杯,有些紧张。

    “别客气,跟我随便一点。”

    张蕾笑了,喝了一口茶。

    王浩坐在旁边,给张蕾夹菜,照顾得很周到。河生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和林雨燕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给她夹菜,给她倒水,生怕她吃不饱、喝不好。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和林雨燕都老了,但感情还在,像老酒一样,越陈越香。

    “陈老师,我听王浩说,您造了四艘航母,好厉害。”张蕾说。

    “不是我一个人造的,是大家一起造的。”河生说,“我只是其中一员。”

    “您太谦虚了。”张蕾说,“王浩说,您是航母设计的泰斗。”

    “泰斗不敢当。”河生笑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张蕾点了点头,眼里有了敬佩的光。

    十五

    6月18日,父亲节。陈溪给河生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黄河、航母、太阳,还有一行字:“爸爸,我爱你。”河生把画贴在客厅的墙上,每次看到,心里都暖暖的。

    陈江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祝他父亲节快乐。视频里,陈江的背景是华盛顿的街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像个上班族。

    “爸,父亲节快乐。”陈江说。

    “快乐。”河生说,“你在华盛顿怎么样?”

    “挺好的,研究所的人很友好,工作也不累。”

    “那就好。”

    “爸,我给您买了一份礼物,寄回去了,应该快到了。”

    “什么礼物?”

    “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小星星。”

    “又是领带?上次的还舍不得戴呢。”

    “那就留着,换着戴。”

    河生笑了。“好,爸爸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画。黄河、航母、太阳,那是一个十四岁女孩眼中的父亲。她想让父亲像太阳一样温暖,像航母一样强大,像黄河一样包容。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愿意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十六

    6月20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河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很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喜鹊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夏天的到来。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张张笑脸。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2023年6月20日,第四艘航母交付倒计时10天。”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十七

    6月22日,河生去参加了第四艘航母交付的彩排。彩排在船厂举行,按照正式仪式的流程走了一遍。河生穿着军装,站在台上,拿着讲稿,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六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四艘航母……”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这六年,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们都克服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彩排结束后,李晓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总,您讲得好。”

    “好什么?差点哭了。”河生笑了。

    “哭了也没关系,那是真情流露。”

    “不行,不能哭。”河生说,“军人不能哭。”

    “您不是军人。”

    “我是穿军装的,就是军人。”

    李晓阳笑了。

    十八

    6月25日,河生收到了陈江寄来的父亲节礼物。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上面有小星星的图案,很漂亮。河生对着镜子系上,觉得像个教授。林雨燕看了,说好看。陈溪看了,说帅。河生笑了,系着领带去了办公室。同事们看到了,都说好看。河生很高兴。

    十九

    6月28日,交付前两天。河生没有去船厂,他待在家里,陪林雨燕和陈溪。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

    “爸爸,你紧张吗?”陈溪问。

    “紧张什么?”河生说。

    “后天的演讲。”

    “不紧张。”河生说,“爸爸讲过很多次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背稿子?”

    河生笑了。“那是因为爸爸想讲得好一点。”

    “你已经讲得很好了。”陈溪说,“不用背了。”

    “好,不背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丝带。河生搂着林雨燕,林雨燕靠在他肩上,陈溪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音乐。

    “河生,你说后天之后,你就不工作了?”林雨燕问。

    “不工作了。”河生说,“退休了。”

    “你真的舍得?”

    “舍不得。”河生说,“但不能不退休。身体不行了,干不动了。”

    “那你就好好在家休息。”

    “好。”

    二十

    6月30日,第四艘航母“江苏舰”交付暨入列仪式。

    清晨六点,河生就醒了。他穿上军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军装是新的,上次穿还是两年前第四艘航母下水的时候。他有些瘦了,腰身有些松,但还撑得起来。他系上陈江送的那条深蓝色领带,领带上的小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林雨燕走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口,说:“精神。”

    “真的?”

    “真的。”

    陈溪也起床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准备上学。她走到河生面前,抱住他,说:“爸爸,加油。”

    “好。”河生摸了摸她的头。

    七点,河生出门了。他开着车,驶向船厂。路上车不多,阳光很好,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放慢速度,不着急。

    八点,他到了船厂。船厂里已经张灯结彩,红旗飘扬。航母停在码头上,崭新的灰色涂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体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布,上面写着“江苏舰”三个大字。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

    九点,仪式开始了。海军领导讲话,地方政府领导讲话,船厂领导讲话。然后是河生发言。

    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的人们。有领导,有同事,有工人,有军人。他看到了林上校,看到了李晓阳,看到了王浩,看到了小张,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还看到了老李,穿着西装,站在人群中,朝他挥手。老李退休了,但今天特地赶回来参加仪式。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六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四艘航母。”

    台下响起了掌声。

    “六年前,我还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工程师,什么都不懂。是组织给了我机会,是同事给了我帮助,是家人给了我支持。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六年,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们都克服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件有意义的事,就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让我们的人民更安全。”

    掌声再次响起。

    “今天,航母交付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也该退休了。”

    台下有人喊:“陈总,不要退!”还有人喊:“我们舍不得您!”河生笑了,眼眶红了。

    “我不想退,但不能不退。身体不行了,干不动了。但我相信,年轻的一代,比我更优秀,比我能干。他们会把航母事业继续推向前进。”

    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林上校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河生,说得好。”

    “谢谢林上校。”

    交付仪式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江苏舰”。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知道,这艘航母很快就会驶向大海,成为国家利益的捍卫者。

    “陈总,您该回去了。”李晓阳走过来。

    “再等一会儿。”河生说。

    他走到航母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凉,很硬,但有一种温度,那是六年心血的温度。

    “再见了,江苏舰。”他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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