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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柱升起来时,粗壮、漆黑、笔直,顶端不断翻滚膨胀,像一株倒着生长的、吞噬光线的巨树。何雨注眯着眼看了片刻,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气音。”家底真厚。”
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
那景象里有些东西,让他脊背掠过一丝熟悉的寒意,仿佛瞥见了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影子。
该离开了。
他拉开车门,引擎低吼着唤醒。
吉普车沿着山脊背侧颠簸下行,将身后那片仍在持续轰鸣、燃烧的天空越甩越远。
风暴正在那里凝聚,他知道。
愤怒的反扑与冰冷的侦察都将接踵而至,这片土地很快就会变得比炼狱更烫脚。
路在一条浑浊的溪流前彻底消失。
何雨注刹住车,跳下来,手掌拍了拍布满泥点的引擎盖。
下一秒,整辆车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凭空消失在原地。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面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饱含腐叶、湿土与某种甜腥气息的水汽。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得支离破碎,落在铺满藤蔓的地面上,形成晃动的、昏暗的光斑。
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盘根错节的隆起。
寂静是虚假的,虫鸣、鸟叫、远处不明所以的窸窣,以及自己踩断枯枝的脆响,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他遇到过检查站。
粗糙的原木路障后,是警惕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
几声短促的闷响后,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风穿过叶隙的呜咽。
他也遭遇过驮着物资的小队,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服,在密林间沉默穿行。
相遇只在刹那,结束得同样迅速。
他像一道掠过林间的影子,留下身后短暂的混乱与永恒的沉寂。
二十个昼夜在重复的潮湿、警惕与跋涉中流逝。
当林木逐渐稀疏,土壤的颜色开始改变,远处出现人类耕作的痕迹时,他知道,边境已被抛在身后。
眼前展开的是相对平缓的丘陵,以及天际线下隐约可见的、泰国东北部乌隆他尼府的轮廓。
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硝烟,但也不算太平。
作为盟友的土地上,驻扎着许多远道而来的营地,东北方向那几个地方更是他们重要的据点与物资中转站。
同样,这片土地也是各路影子、药贩、地方豪强与私人武装交织的暗流。
那些看似安宁的村落,底下淌着什么样的浑水,谁也说不清。
他在一个边境线附近、三教九流汇聚的小镇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得弄明白两件事:怎样平安抵达那座南方大城,或者,找到直接去往那座东方港口的船只。
比这更紧要的,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能够经受盘查的名字与来历。
小镇在他眼中停留了两日。
低矮的酒馆、赌档、亮着暖昧灯光的门脸,进进出出的是满面倦容的外国士兵、目光游移的本地人、步履匆忙的异国旅人,还有些浑身透着戾气、绝非良善的家伙。
他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人——一个绰号里带着“金”
字的华裔。
年纪约莫五十,精瘦,在小镇经营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暗地里却兜售着各种见不得光的门路。
传闻此人手眼通天,甚至能搞到前往那座港城的“稳妥”
船票。
杂货店后院,夜已深。
灯下,干瘦的男人正清点着钞票,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某种金属的冷硬触感抵住了他的后颈。
男人身体骤然僵直,冷汗顷刻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这位……兄弟,万事好商量……要钱?桌上这些你都拿去……”
“钱,我不缺。”
身后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裹挟着一股战场特有的焦灼气息,“我要一张船票,去那座港城,最快最稳当的路子。
再加一套清白的身份,这里的,能应付盘查。”
干瘦男人喉结滚动,听出了来者绝非寻常的逃亡者或求财之徒。”船……有!后天夜里,清盛那边码头,‘顺风号’货船,跑那条航线的。
船老大是我亲戚,保管稳妥!身份……身份需要点时间,最快也得明天日落前……”
“照片,现在给你。”
抵在后颈的冰冷消失了。
来人将一张小照和几块沉甸甸的金色条块拍在木桌上。
“这是头款。
明天日落,我来取货。
别动歪心思,你清楚下场。”
那目光掠过时,干瘦男人只觉得骨髓里都渗出了寒意。
次日下午,他拿到了一张名为“陈兴”
的证件,照片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货船水手临时凭证。
清盛码头挨着那条著名的大河,也临近那片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
夜晚的河岸充斥着形迹可疑的船只,空气浑浊,混合着河鲜的腥气、劣质燃油和刺鼻香粉的味道。
“顺风号”
是一艘船壳泛着红锈的中型货轮,甲板上杂乱地堆着鼓囊囊的麻包与木箱,散发出土产和劣质香料的混合气味。
那个被称作亲戚的船老大,生着一张横肉堆积的脸,眼神凶悍,嘴里咬着呛人的烟卷,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这个“新来的水手”,对硬塞过来的人明显不满。
但或许是那些金条起了作用,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到底舱去窝着!开船前别在甲板上碍眼!到了地方自己走人!”
他点了点头,提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旧帆布包,跟着一个浑身酒气的水手,走向下方闷热、弥漫着机油与体垢腥臊的底舱。
货轮在夜色中缓缓挪动,沿着昏黄的河水向下游驶去。
他躺在狭窄的悬空铺位上,引擎的轰鸣与船舱外隐约的喧嚷持续敲打着耳膜。
连续数月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些许松弛的缝隙。
沉重的疲惫感像涨潮般席卷全身,但他仍旧保留着最后一线清醒。
河面上的行程充满颠簸。
这条水道向来不太平,沿途总有各种麻烦需要应付。
船主对这类事情似乎早已习惯。
几次碰上划着小艇靠过来的黑影,他都用准备好的纸包打发了。
遇到挂着旗子的巡逻艇拦查,他递出去的东西就更厚实些。
那个躲在最底层货舱阴影里的人几乎从不出声。
他把自己缩在堆积的麻袋后面,连吃饭都避开所有人。
船上的工人们忙起来时,完全记不起下面还有这么个乘客。
货轮终于驶出河口,水面陡然开阔起来。
风里的味道变了,那种河岸边的泥土气息被另一种更咸涩的气息取代。
夜深时,偶尔会有一个身影沿着铁梯悄悄爬上来。
他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和天上密集的光点。
不说话,只是看。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底层舱里工人们的闲聊也多了起来。
他们起初谈论上游的生意和某些城市的夜晚,后来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达的那片港湾。
“……葵涌那边斗得更厉害了!”
一个浑身机油味的汉子灌了口酒,抹着嘴说,“听说两边都不肯退让。”
“新码头就是金矿,谁不想多挖一勺?”
另一个人接话,“不过那位何先生确实有本事,人不在场,生意照样推进,对手都快撑不住了。
他手下那位总经理,做事够狠。”
阴影里,闭着眼睛的人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价格还在拉扯,那边处理得还行。
“人不在场”
这个说法,说明暂时还没被识破。
“有本事?”
满身油污的汉子压低嗓子哼了一声,“外面都在传,说何先生根本不在港岛!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位,说不定是假的!”
货舱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胡扯!谁敢乱传这种话?”
有人不信,“何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用替身?难道真出事了?”
“谁知道呢!”
汉子耸耸肩,“反正现在商界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多得很。
李家和包家都在观望,英资集团更巴不得黄河实业垮掉。
要是何先生真不在……你猜会怎样?”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但阴影里那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替身的传言已经冒出来了,比预计的早。
看来那边的人,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港湾里那些嗅觉灵敏的猎食者,已经察觉到异常,开始在水域附近游弋了。
又过了几日,货轮庞大的船身缓缓挤进那片繁忙水域。
密集的高楼、来往的船只、穿梭的渡轮,熟悉的景象重新扑进视野,让阴影里的人感到一阵恍惚,仿佛从原始丛林突然踏回了钢铁丛林。
货轮最终停靠在葵涌码头——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船主对运费很满意。
他没有急着离开。
等到夜色浓重,借着卸货的噪音和深沉的黑暗,他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踩上了码头的混凝土地面。
他没有走向亮着灯的出口,而是迅速隐没在后方堆积如山的铁箱阴影里。
远处办公楼灯光下,几个穿着不像码头工人的人影在慢慢走动,是泰山公司的人。
码头围墙外,一辆深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暗影里,车窗关得严实,却散发着监视的气息。
“哪一边的人?”
他眼神冷了下来。
缅甸丛林里那队人虽然已经永远留在那儿了,但这条线显然还没断干净。
英国人并未停止追查科林小队消失的线索,甚至可能已将目光投向了他。
码头四周布满了暗哨。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香江的局势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商业争斗正激烈,英国情报人员的触须也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老三与老四承受的压力应当更大。
何雨注从隐蔽处取出一套半旧的工装换上,将帽子拉低至眉骨。
他没有走向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出口,而是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在集装箱的阴影与堆场机械的间隙间穿行,像一道无声的风掠过码头区域。
他绕过灯光,翻过矮墙,最后从一段废弃的维修通道钻出管控区,踏上连接葵涌与新界的公路边缘。
没有叫车,他沿着绿化带快步行走,直到码头远远抛在身后,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座公共电话亭前停住。
硬币落进投币口,他拨通那个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
“喂?”
对面响起声音。
“老白。”
“您回来了?位置在哪?我立刻过去。”
“家里情况?”
“都还平稳。”
“我们被盯上了吗?”
“山猫返回之后开始的。”
“住处安全吗?”
“外面有眼睛。”
“明白了。
等我过去。”
“是。”
挂断电话,何雨注迅速离开电话亭,在无人处取出一辆轿车,驶向白毅峰所在的方向。
车轮碾过九龙深夜稀疏的街道。
白毅峰给出的地址并非安保公司,而是深水埗一处隐蔽的藏身点。
抵达附近后,何雨注并未直接下车,而是将车停在几条街外,步行穿过窄巷,反复确认身后无人,才闪身进入一栋旧唐楼的后楼梯。
安全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白毅峰已经等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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