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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材料的方鸿儒,没说话。他默默地,拿起台上那个精密伺服电机,掀开了端盖。
里头那一圈密密麻麻的绕组,那几块乌沉沉的磁钢,那个比指甲盖还小、刻着细密栅格的码盘。
方鸿儒看了半晌,那张骄傲了一辈子的脸,也慢慢地,垮了下来。
“这磁钢……是钐钴的。”
他喃喃道,“得在真空里,一点一点烧,咱们国内,连一炉合格的钐钴磁钢,都还没炼出来过。”
他的手指,又摸到了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码盘。
“还有这码盘上的栅格……”
方鸿儒凑到灯下,眯着眼,看着那一道道细密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线。
“一圈,刻了几千道线,每一道,宽窄都一个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得是什么样的刻线机,什么样的光学家伙,才刻得出来……”
他没再往下说。
他烧了十年锅炉,啃下了轴承钢,啃下了切片。
可这台机器,肚子里掏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一个事。
这不是几样料的事。
搞控制的顾长青,蹲在那堆拆开的液压件跟前,半天,也没站起来。
那几个精密的液压阀,内壁珩磨得能照见人影,配合间隙小得,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一台机器。”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低地,叹了一句。
“一台机器的背后,是一整套,工业啊。”
这句话,像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齿轮,得有铸造厂浇毛坯,得有滚齿机切齿,得有热处理炉渗碳淬火,再得有精密磨床磨齿。
伺服电机,得有冶金厂炼磁钢,得有绕线的,得有做码盘的。
液压件,得有能镗、能珩的高精度机床,还得有耐高压的密封材料。
这一台道尼尔,看着是一台机器。
拆开了,里头是齿轮、是电机、是液压、是几十个行当,几百道工艺。
是西方人,攒了上百年,才攒起来的,一整座工业大厦。
而他们,只有这一座科学中心。
一座实验室,造得出一颗轴承,造得出一片电路板。
可它,造不出,一整座工业。
图纸,他们画得出来。
可图纸画出来,没机床加工,那就是一张废纸。
大厅里,那股扑上去时的亢奋,被这一万一千多个零件,被那对磨不出来的锥齿,一点一点,碾得粉碎。
有人蹲在地上,闷头抽烟。
有人盯着那堆拆了一地的零件,眼神,一点一点,灰了下去。
就连方鸿儒、顾长青、关广德这三个,前一天还在大厅里立下军令状的老头。
此刻,也都默不作声。
三个月。
昨天喊出口的时候,那么响。
今天,对着这满地的零件,那么轻。
“军哥。”
关广德蹲在那对锥齿轮跟前,半晌,才闷闷地,开了口。
他那双比千分尺还准的手,此刻,正一下一下,摩挲着那道磨不出来的齿。
“我这双手,刮了一辈子的活儿。”
老钳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以为,没有我装不上的机器。”
他抬起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头一回,写满了无力。
“可这一台……光靠咱们这一座厂子,我,装不起来。”
这话,从一个八级钳工嘴里说出来,比那满地的零件,还要重。
赵军,一直坐在角落里。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从年轻技术员报出那个数,到关广德那对探进去又抽出来的塞尺,再到这满大厅,一寸一寸沉下去的脸。
他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里那根大前门,抽完了。
然后,“咔哒”一声,又点了一根。
火苗窜起。
他站起身。
黑皮夹克,从椅背上,一把抄起,往身上一套。
皮鞋踩在大厅的水磨石地上,“咚,咚,咚”。
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道尼尔跟前。
几百道灰败的目光,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都抬起头。”
赵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下了大厅里所有的沉闷。
“我知道,你们这会儿,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垂下去的脸。
“一万一千多个零件。”
“齿轮磨不出来,磁钢炼不出来,液压件珩不出来。”
“一座实验室,造不出一整座工业。”
赵军一字一顿。
“我说的,对不对?”
没人答。
这话,戳到了所有人的肺管子上。
“对。”
赵军自己,把这个字,吐了出来。
“你们想的,一点没错。”
他这话一出,关广德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
军哥这是……认了?
“靠咱们这一座科学中心。”
赵军盯着那台道尼尔的骨架,“啃这一万一千个零件,别说三个月。”
“三年,都啃不下来。”
大厅里,那股凉意,又重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
赵军猛地,转过身。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凉。
反倒,烧着一团,能把这满大厅死气都点着的火。
“可谁告诉你们。”
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转厉。
“这台机器,非得,咱们一座实验室,自己造?”
这句话,砸下来。
大厅里,几百号人,齐齐一愣。
顾长青扶着眼镜,怔住了。
“赵厂长,您的意思是……”
赵军没急着答。
他从黑皮夹克的内兜里,抽出一张电报纸,举了起来。
“这是大西北,发回来的。”
他扬了扬那张纸。
“我爱人苏清,前阵子,去内陆盘了一个厂子。”
“一个国营石化厂,在戈壁滩上,被三角债拖了三年,欠了两百多号工人半年的工资,反应釜锈得快成了废铁。”
赵军的目光,扫过全场。
“半死不活,眼看就要关门。”
“可我们南方实业,垫了欠薪,换了阀件,出钱大修。”
他一字一顿。
“三个月,三个月以后,那片戈壁滩上锈死的反应釜,就能重新转起来,给特一化,炼出高纯切片!”
“洋人卡咱们的料,咱们没去求他。”
赵军的声音,一点一点,拔高。
“咱们盘活了一个,自己快要烂掉的厂子,自己炼!”
这话一出,大厅里,那点死气,松动了。
方鸿儒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地,亮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苏厂长那个石化厂的料,可不就是这么来的。
“一个快烂掉的石化厂,能盘活,炼出洋人卡咱们的切片。”
赵军把那张电报纸,重重地,拍在了道尼尔的机座上。
“那东三省那些个齿轮厂呢?”
“那些个电机厂、铸造厂呢?”
他猛地,往前一步。
“诸位,都是从全国各地,被我挖来的。”
“你们比我清楚。”
赵军的声音,犹如出鞘的刀。
“这片地界上,有多少个老字号的国营重工厂,跟那个石化厂一个样!”
“当年是有底子的!有进口的机床!有干了一辈子的八级老师傅!”
“可这几年,一场三角债,把他们拖得发不出工资,老师傅们,蹲在车间门口晒太阳,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进了关广德的心口。
这个被人嫌弃“老了、没用了”、险些被赶去提前退休的八级钳工。
他比谁都懂,那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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