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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环。顶层写字楼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明轩还坐在落地窗前,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动。
他在等。
他笃定,赵军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迟早会变成一句开价。
可他没料到,赵军来得这么快。
“铃!铃!”
桌上那部黑色电话,骤然炸响。
就是昨夜,赵军打来的那条线。
周明轩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颤。
他盯着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通电话,他既怕它响,又盼它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手,稳下来。
拿起听筒。
“喂。”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那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周律师,一夜没睡吧?”
周明轩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一水之隔。
那个男人,仿佛就站在他对面,把他这一夜的失态,看得清清楚楚。
“你想谈。”
周明轩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从容些。
“开价吧。”
“你要什么?”
“钱?还是什么?”
他抛出这句话,是想试探赵军的胃口,也是想把这盘棋,重新拉回他熟悉的谈判桌上。
“周律师,你还是没听明白。”
“这不是谈。”
赵军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老子说,你听。”
周明轩端着听筒的手,一紧。
“第一。”
赵军一字一顿。
“你前两天,亲手打给巴斯夫亚太区的那通电话,撕了特一化的高纯切片合同。”
“今天,你再亲手打回去,把合同接上。”
“那艘货轮,给老子,重新起锚。”
周明轩的呼吸,一窒。
“第二。”
赵军没给他喘气的功夫。
“你让渣打和花旗,以‘合规审查’卡住的那几百万英镑货款。”
“费里尼的,霍华德的,今天,全给老子放行,一分不少。”
“你怎么卡上的,就怎么给老子解开。”
周明轩死死攥着听筒,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赵军,你别得寸进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两道封锁,是董事局的死命令!”
“我擅自解开,董事局那边,我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
赵军淡淡道。
“你干了二十年,把死的说成活的,这点交代,难不倒你。”
“拖一个月没动静,是‘封锁不见效,换条道’。”
“接回合同、放了货款,也是‘封锁不见效,换条道’。”
“怎么跟董事局编,你比老子在行。”
周明轩噎住了。
赵军这话,把他唯一的退路,也堵死了。
封锁本就没勒死南方实业,他要给董事局一个“战术失败、暂缓调整”的说法,本就是顺水推舟。
他还想再争。
可赵军接下来那句话,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至于第三。”
赵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渗进骨头里的寒。
“从今往后,你周明轩,还坐在中环这把椅子上。”
“还是董事局最信得过的那只白手套。”
“可董事局每一回,要对老子动手,他们布的每一道局,下的每一步棋。”
“你,第一个,报给老子。”
“轰”的一声。
周明轩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终于,彻底听明白了,赵军这一手,到底要的是什么。
不是钱。
赵军要的,是把他周明轩,这把伦敦攥了多年的、最锋利的刀。
调转过来,变成插在董事局心口的一根钉子。
变成他赵军,安在西方阵营最高处的一双眼睛。
“你……做梦!”
周明轩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我替你递了消息,你转头,就把那些证据捅出去,我不照样是死路一条?!”
“你不信,也得信。”
赵军冷冷道。
“那三个活口,那部电台,那道你亲笔下的死命令。”
“捅出去,对老子,不过是少一条线人。”
“对你,是死。”
“你替老子做事,这些东西,就压在老子这儿,谁也看不见。”
“你哪天不替老子做事了,或者,敢回头反咬一口……”
赵军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老子就把这一整套‘干干净净’的料,连人带证据,原样捅到伦敦那帮老钱的脸上。”
“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最信得过的白手套,是怎么被一个泥腿子,连人带把柄,一锅端了的。”
周明轩死死咬着牙。
他那颗干了二十年法律切割的脑子,疯狂地,转着每一个可能的破绽。
“一卷胶卷,几个来路不明的雇佣兵……”
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未必,能定我的罪。”
“是吗。”
赵军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翻动纸页的声响。
“你给清道夫的那本密码本,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笔迹。”
“那道‘七日内交货’的死命令,落款那个花体的签名。”
“你在每一份替洋人切割的文书上,都这么签,对吧。”
“这些东西,往伦敦那帮老钱眼皮子底下一摆。”
赵军淡淡道。
“你觉得,他们信,还是不信?”
周明轩握着听筒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那点最后的侥幸,被这几句话,碾得粉碎。
他比谁都清楚,那本密码本上的字,那道命令上的签名。
对那帮老钱来说,是再清楚不过的、催命的铁证。
“我可以,告诉董事局,我被人盯上了!”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我把这事,提前报上去!”
“你报啊。”
赵军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你跟董事局说,你这个白手套,被对手捏住了七寸。”
“你猜,那帮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老钱,会留着你这个随时会漏的口子,还是会先一步,把你‘干净’地处理掉?”
“一个被对手捏住的白手套,在他们眼里,跟陆淮安,有什么两样?”
周明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就是这一行的铁律。
漏了的白手套,比敌人,更该死。
“那我跑。”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两个字。
“跑出香港,跑出这套游戏!”
“你跑得出香港。”
赵军淡淡道。
“跑不出董事局那本最高级别的名录。”
“跑得过他们的清道夫,跑不过老子的人。”
“你那点身家、那张脸,往哪儿藏,都是一颗别人随手就能拔掉的钉子。”
一句一句。
把周明轩所有的退路,连同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全部,碾得粉碎。
夺回证据?
东西在对岸,他伸不进手!
再派人灭口?
他手里那点人,刚栽了三个清道夫,董事局绝不会再批!
告诉董事局?
等于自寻死路!
逃?天涯海角,都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全是死路。
而那唯一一条,能让他活下去的道。
就是当赵军,那只插在董事局心口的钉子。
周明轩颓然地,靠回了椅背。
他举着听筒,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第一次,从骨子里,生出一股荒谬到极点的寒意。
他干了二十年法律切割,把一个又一个对手,剖成干干净净的废棋。
可今天。
他这个最擅长切割别人的人。
被一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泥腿子,反手,切割了。
他变成了,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那种东西。
一条,被人攥着命门、调转了枪口的,看门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周明轩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点,属于他的傲慢。
“你以为。”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我会为你一个泥腿子,卖命?”
听筒那头,赵军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不是为老子卖命。”
赵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为你自己,脖子上这颗,还算金贵的脑袋,卖命。”
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周明轩最后那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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