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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夹着烟的那只手,停在了打火机前。那根大前门,悬在火苗够不着的地方,迟迟没点。
办公室外,暴雨砸在玻璃上,哗哗作响。
“露马脚了。”
赵军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
他抬起眼,看向浑身滴着雨水的雷战。
“怎么个露法。”
雷战反手将那根战术甩棍别回腰后,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砰。”
他把那个湿漉漉的小包,搁在了赵军的红木办公桌上。
“今晚九点四十,退港那批返修废料,装车出厂。”
雷战的嗓子又干又冷,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马二柱抢着去押那趟车。”
“他说,二车间那台磨坏的张力辊要返厂修,他得跟着盯件。”
赵军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还在往外渗水的油布包。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光,照亮了他半张冷硬的脸。
而就在半个钟头前,特一化北郊那扇生锈的厂区铁门外,刚刚上演了一出无声的擒杀。
后半夜。
暴雨如注。
南方联合实业的厂区大门口,那盏昏黄的探照灯,被雨幕冲刷得忽明忽暗。
一辆满载着废铁烂铜和返修配件的解放牌大卡车,“突突突”地停在了门岗前。
按着雷战这几天定下的死规矩,凡是出厂的车,无论大小,一律开箱,逐件搜检。
四个穿着夹克的护卫,举着手电,把那一车的废料,翻了个底朝天。
马二柱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蹲在驾驶室的踏板上。
他叼着烟,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哎,我说,几位爷,差不多得了!”
马二柱扯着嗓子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
“一堆破铜烂铁,能藏个啥?老子还得赶着送修哩!”
那几个护卫没理他。
为首的一个,是雷战手底下最沉得住气的老兵,姓王。
王老兵没去翻那车废料。
他举着手电,慢悠悠地走到马二柱跟前,光柱,直直地打在了他身上。
“下来。”
王老兵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例行搜身。”
马二柱的心,咯噔一下。
可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慌,就越要稳。
他骂骂咧咧地跳下踏板,把双手往两边一摊。
“搜!随便搜!老子身上要是藏了啥,算我输!”
王老兵没接他的话茬。
他伸出手,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在马二柱身上摸了过去。
胳膊,后背,腰,裤腿……
干干净净。
马二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意。
那东西,他缝得严严实实,藏在棉袄夹层最里头,针脚都是他亲手一针一线缝死的。
凭这帮大老粗,摸得出来才有鬼。
可就在王老兵的手,搭上他棉袄前襟的那一刻。
王老兵的动作,停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隔着那层旧棉布,轻轻地,捻了一下。
捻到一处,硬硬的,鼓鼓的。
王老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儿,是什么。”
“啊?哪儿?”马二柱的笑,僵在了脸上。
“破棉花球子呗!还能是啥!”
王老兵没再废话。
他反手,从腰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工兵刀。
“嗤啦!”
刀刃顺着那道夹层,由下往上,干净利落地划开。
棉絮翻飞。
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啪嗒”一声,从那道被划开的夹层里,掉了出来,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马二柱的脸,唰地一下,白成了一张纸。
“针脚是新的。”
王老兵蹲下身,捡起那个小包,掂了掂。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老实交代,谁会把破棉花,缝得这么死。”
“我……我那是……”
马二柱的舌头,瞬间打了结。
他的眼珠子,疯狂地转着,下意识地,朝着雨幕里那片漆黑的旷野,撒腿就想跑。
可他刚一动。
“啪!”
王老兵旁边那个护卫,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马二柱眼前一黑,两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了泥水里。
四个护卫一拥而上,三两下,就把他捆成了一只死猪。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雨幕里,那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引擎,还在“突突突”地空转着。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阵。
赵军伸出手,捏住那块油布的一角,慢慢揭开。
油布里头,裹着三样东西。
一台巴掌大、镀着黑漆的微型相机。
一卷还没冲洗、用锡纸封着口的胶卷。
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皱巴巴的纸条。
赵军没去碰那台相机,也没动那卷胶卷。
他只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折得死紧的纸条,一点一点地,展开。
纸条很薄,被汗浸得发软。
上头,是一行歪歪扭扭、用铅笔写的字。
赵军垂着眼,一字一字地看完。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反而,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冷得,像窗外那片压顶的铅云。
“念。”
赵军把纸条,隔着桌子,弹给了雷战。
雷战接过,借着头顶的灯,沙着嗓子,念了出来。
“方姓老头住处、出入时辰、车牌,速,钱已备,七日内交货。’”
念完最后一个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要冲出门去押样品的林强,脚步,顿在了门口。
正低头收拾考察名单的苏清,也猛地,抬起了头。
“方姓老头……”苏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是方鸿儒?!”
她比谁都清楚,方鸿儒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是赵军从内陆一间烧了十年的锅炉房里,一箱钱、一句话,硬生生请出来的材料学泰斗。
是亲手炼出那炉特种轴承钢、砸碎西德封锁的头一功。
整座科学中心,上百号大拿,方鸿儒,无疑是分量极重的一位!
“军哥!”林强一个箭步冲回来,满脸的横肉都在抖。
“他们要……他们要对方教授下黑手?!”
赵军没说话。
他终于“咔哒”一声,点着了打火机。
辛辣的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喷出。
烟雾后面,那张脸,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前天,怎么跟你们说的。”
赵军把烟头,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
“明面上的封锁,压不住咱们,他们就该来阴的了。”
“料断了,钱卡了,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两拳。”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一张,是藏在桌子底下的,第三拳。”
“也是最毒的一拳。”
赵军站起身,黑皮夹克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走到那面特区工业地图前,背着手,盯着南山区那个被红笔圈死的方块。
“他们,算得很准。”
赵军的声音,很轻。
“备件,咱们能自己造,钢,咱们能自己炼。”
“可方鸿儒这样的人,全中国,也很难找出第二个。”
他猛地转过身。
“弄死他一个,比炸了我半座厂子,还狠。”
赵军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他们要的,是把咱们的根,挖掉!”
办公室里,没人敢吭声。
苏清的呼吸,急促起来。
林强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人呢。”赵军吐出两个字。
“锁在废料车间的地窖里。”雷战道,“嘴堵着,手脚捆死了,跑不了。”
“走。”
赵军抓过椅背上那件夹克,利落地套上。
“我,亲自会会这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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