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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铁板。暮色完全沉落之后,河面的反光消失了。白天那种混浊的灰绿色水面变成了一块不透明的黑色平面,看不见水的流动,看不见水下的泥沙,只有偶尔从上游漂下来的断枝和枯叶在水面上划出极短的一道黑纹,随即被墨色吞没。
苏晚蹲在渡口石阶旁,面前摊着谢长峥折好的那张日军地图。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河道走向在月光下看不清细节——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只漏下来一点灰蒙蒙的散射光,勉强能辨认纸面上的粗线条。
苏晚用食指指节在地图上比了两段距离。河面宽度。北岸到南岸的直线距离约三十米。但渡河不能走直线——河水有流速,木筏从北岸入水后会被水流向下游推移,实际的渡河轨迹是一条斜线。
她在脑中快速运算。
河水流速约每秒零点三米。木筏划桨速度约每秒零点二米。渡河横向距离三十米。在划桨速度为零点二米每秒的条件下,横渡三十米需要一百五十秒。一百五十秒内,河水将木筏向下游推移的距离为零点三乘以一百五十,等于四十五米。
木筏的实际着陆点将比正对岸的出发点向下游偏移约四十五米。
南岸下游四十五米处是什么地形——苏晚闭上眼,调出白天用蔡司镜观察南岸时记录的画面。下游方向约五十米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边缘有一段约三米宽的泥滩。可以登陆。
再往下游——约八十米——河道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水面变窄,从三十米收缩到不足二十米。
拐弯处的下游方向。在白天的蔡司镜观察中,那个区域被一片高大的芦苇丛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更远的河面。
苏晚睁开眼。
“三组。”
谢长峥蹲在她右侧一步远的位置,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托杵在泥地上。他的右肩已经不再有明显的渗血了,绷带在暮色中看不清颜色,只显出一团深色的凸起。
“第一组和第二组间隔五分钟入水。第三组等前两组登陆后再下。”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音量刚好够让一步外的谢长峥听清。
“每组六到七人。伤员和弹药在第二组。马奎的人断后,编在第三组。”
谢长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苏晚的脸上,停了一下。暮色太重,看不清她的表情细节,只能看到她下颌线的轮廓和左颊那道浅血痕结痂后留下的一根暗色的细线。
“你在哪一组。”
“第一组。”
谢长峥的手指在枪托上收紧了一下,指节的骨骼线在暗色的皮肤下凸起了一瞬。
“我带第一组,你——”
“头组必须有人能在登陆后第一时间观察南岸情况。”苏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蔡司镜在我手上。”
谢长峥的嘴闭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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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不是木筏。
是两扇松木门板。
渡口上游一公里处有一座被炮火轰塌的农家院子。院子的前门和后门各有一扇松木门板,门板的宽度约七十厘米,长度约两米半。两扇门板被马奎的弟兄拆下来后用麻绳捆在一起,并排绑紧,形成了一个宽约一米四、长约两米半的简陋浮台。
没有舵。没有桨。
划水用的是步枪枪托和刺刀的刀鞘——把刀鞘绑在一根一米长的树枝上,伸进水里当桨使。
门板不厚。松木的密度比水略低,勉强能浮在水面上。但十九个人(第一组和第二组合并在了同一艘筏上,因为门板只找到了两副)的体重加上武器和弹药的重量——门板吃水到了表面以下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十九个人趴在这块不到三米长的松木门板上的时候,身体的最低点——膝盖、小腿和军装下摆——是泡在水里的。
河水温度大约十到十二度。五月的皖北山区,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河面会升温到十五六度,但入夜后水温迅速下降。十到十二度的水接触皮肤后,产生的感觉不是凉——是割。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表层的毛孔,把每一个毛囊都刺得竖了起来。
苏晚趴在筏面最前端。
蔡司镜盖打开。目镜紧贴右眼眶。十字线在目镜视野中摇晃——门板在水面上的起伏幅度大约正负三度,加上划桨时产生的不规则横摇,十字线的轨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苍蝇。
她扫描南岸。
什么都没有。
南岸的泥滩在夜色中是一条比河水颜色略浅的灰色带状区域。灰色带的上方是灌木丛和芦苇的暗色轮廓,在微弱的散射月光下呈现出参差不齐的锯齿形天际线。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反光。
筏面在水中缓慢向南岸推移。每一次桨叶(刀鞘)入水,门板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声,水从桨叶搅起的漩涡中涌上筏面,浸湿了趴在上面的人的前胸和腹部。
苏晚的军装从胸口以下已经完全湿透了。棉质布料吸饱了河水后变得沉重,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冷黏腻,像穿着一件湿泥做的衣服。左手石膏夹板的底面也被水浸泡了,石膏表面开始出现发软的迹象。
她趴在筏面上,下巴距水面不到十厘米。
划至河中央。
大约二十五米处。
苏晚需要再划二十五米才能到达南岸。门板在水流和桨叶的合力下以每秒约零点二米的速度前进。二十五米——一百二十五秒——大约两分钟多一点。
安静。
除了桨叶搅水的“咕咕”声和门板底面与水面摩擦的低频嗡鸣,河面上只有十九个人刻意压低后变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然后——
下游。
河道拐弯处那片白天被芦苇丛挡住的区域。
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是白色的。
一根白色的光柱从拐弯处的河面上劈了出来。光柱的直径目测约两米,起点在河面上方约三米的高度——那是安装在船舷上方的探照灯的位置。光柱以一种匀速的角速度向上游方向扫过来——每秒大约十度。
探照灯。炮艇上的探照灯。
日军九五式巡逻炮艇。吃水浅,能进支流。
苏晚在光柱出现后三秒内完成了所有计算。
光柱的角速度:约每秒十度。光柱从当前位置扫到苏晚所在的河中央位置,需要的角度偏转量约一百二十度。一百二十除以十,等于十二。
十二秒。
十二秒后,探照灯的光柱会扫到她身上。
木筏距南岸还有二十五米。以当前划桨速度——每秒零点二米——到达南岸需要一百二十五秒。
十二秒不够跑完二十五米。
差一百一十三秒。差得太远了。
“不要停桨。”苏晚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音量低到只有趴在她身边的人能听清。“速度不变。”
所有人把脸往下趴。额头贴水面。有的人鼻尖已经碰到了水。
苏晚的蔡司镜转向了下游方向。
十字线在颠簸的视野中跳动着扫过河面。扫过黑色的水面。扫过拐弯处被光柱照得惨白的芦苇丛。扫过光柱的源头。
探照灯。
四百米外。
灯泡暴露在灯罩的前端开口处。圆形。直径约十五厘米。在四倍蔡司镜的视野里,灯泡是一个比成年男性拇指指甲盖略大的白色圆斑。
四百米。在晃动的木筏上开枪。
射击平台不稳定——门板的起伏幅度为正负三度,横摇约正负两度。在这种运动平台上射击,弹着点的散布范围会比稳定平台扩大四到六倍。
正常情况下,苏晚在四百米的稳定平台上对十五厘米目标的命中率接近百分之九十。
在晃动的木筏上。四到六倍的散布扩大。命中率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五发里能中一发。
她只剩十二发子弹。
十秒。
光柱扫过了下游八十米处的水面。白色的光照在河水上,把混浊的水体照得透亮——水面下半米深的河底淤泥清晰可见,泥面上一条鲫鱼被突兀的强光惊得尾巴一甩窜进了深水区。
八秒。
苏晚的呼吸放缓了。
胸腔的起伏幅度从可察觉的一厘米缩小到了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两毫米。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四次降到了每分钟六次。
心率在下降。
六十。五十五。五十。四十八。
六秒。
光柱的边缘——那道白色与黑色的分界线——已经照到了木筏前方不到十米的水面上。
她看到了。
水面下被光照亮的河底。灰褐色的淤泥。淤泥上一小簇枯萎的水草。水草的茎干被水流压弯,在光柱中投射出纤细的暗影。
四十七。四十五。四十四。
心率降到了四十四次每分钟。
她此前从未压到这么低过。即使在国家射击中心的运动生理实验室里,她的竞赛心率最低记录是四十六。在台儿庄的绝壁上狙杀渡边观察手时压到过四十八。在徐州水塔上射杀日特时压到过四十七。
四十四。
新的底限。
食指搭上了扳机。
扳机的金属面在她的指腹下微凉。扳机的自由行程约两毫米——手指搭上去后轻轻向后压了两毫米,触碰到了扳机阻铁的临界点。
阻铁的临界点。再压零点五毫米,击锤就会释放。
零点五毫米。
苏晚的食指停在了那个位置。
蔡司镜的十字线在颠簸中剧烈跳动。十字线的中心一次次扫过灯泡的白色圆斑——扫过、偏离、扫过、偏离——像两条交错的钟摆轨迹,每隔两到三秒才会产生一次不超过零点一秒的重合。
她在等那个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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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发前。
马奎站在渡口石阶上。他的右手攥着一把断枪——张麻子的那把汉阳造,枪管从中间位置被装甲车爆炸的气浪扭断了,枪托的木面上留着张麻子生前用指甲刻的字。他的左手攥着一根麻绳,绳头系在断枪的前护木上。
马奎把断枪递给了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是个新兵。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比小满还小一岁。娃娃脸,下巴上连绒毛都没有,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还没学会恐惧的玻璃珠。
新兵接过断枪。断枪份量不轻——汉阳造步枪的全重约四公斤,即使折断了枪管,枪托加枪机部分仍有两公斤多。新兵的手臂被重量拉得晃了一下。
马奎的嗓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带着它过河。”
新兵看着他。
“他走不了了——”
马奎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卡的位置在声带和气管的交接处。像有一块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一口。
“你替他走。”
新兵把断枪抱进怀里,用麻绳系在自己的背带上,然后转身跟着前面的人走向水边。
马奎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抱着断枪的窄小背影一步一步踩进河水里。
月光从薄云的缝隙中漏了半秒。光照在河水面上,照在新兵的后脑勺上。后脑勺的形状圆得像一颗还没长熟的桃子。
马奎的左手掌心——之前被烟斗碎铜片割破的伤口——在攥紧又松开的过程中,痂面重新裂开了。一滴暗色的血珠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渠流了两厘米后停住了。
他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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