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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景和十年,十月廿九。
和亲队伍已经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一路太平。没有追兵,没有刺客,连路过的商队都没有。陈怀远骑在马上,心情越来越好,跟许慎说笑,说等回了澧都,要好好歇几天。许慎也笑,说这一趟比想象中顺当多了。
只有栾诚知道,太平不会太久。他把警戒放到了三里之外。周远带人走在最前面,澧桓押后,他居中策应。阿木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每一夜,镖队的人都轮值守夜,从不间断。
第七天夜里,他等到了。
二
驿站是官驿,建在官道边上,占地不小。青砖围墙,朱漆大门,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着。前后三进院落,前院住护卫和杂役,中院住使团官员,后院是公主的住处,闲人免进。驿丞早几天就接到了公文,洒扫庭除,备好茶水饭食,恭恭敬敬地把公主一行迎进来。
丑时,大雨。四个黑影翻过了围墙。
他们落在后院,落地无声,动作极快。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刀身上涂了黑漆,一点光都不反。
后院的护卫,被那几人无声无息地放倒了。驿站的差役也睡了。没有人知道,后院已经进来了人。
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摸向公主的房间,两个人守在院中。
那两个人摸到公主门前。一个人蹲下去,从门缝里往里看。另一个人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捅破窗纸,往里吹气。
屋里没有动静。
为首的人点了点头,抬手准备推门。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他猛地回头,一张脸近在咫尺,一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正看着他。他没有来得及喊出声。一把短刀抹过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门板上。
守在院子里的同伙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黑暗中,更多的人影从墙头翻进来。周远带着人,无声无息地包抄过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个刺客倒下了三个。最后一个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滚圆。
周远蹲下来,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那人说不出话,只是瞪着他。
周远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那人大口喘着气,忽然笑了。“你……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
周远又把布团塞回去。
栾诚站在公主门前。门板上溅了血,他看了一眼,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是我,镖队的。”
门开了一条缝,栾诚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阿婉站在门后,神色凝重,手还在抖。公主坐在床边,唯有手里握着的小刀泛着冷白,刀刃朝外,指节发白。她的眼里带着慌张和紧张,像草原上受惊的鹿。
栾诚看着她。她也看着栾诚。
栾诚看向她握刀的手——手很稳,没有抖。不是不会用刀的人。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没事了。”他说。
门关上了。
岳歆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她没有动。阿婉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浑身都在抖。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岳歆摇头。她看着那扇门,人已经退出去一会了。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她差点刺出去。她忍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忍住了。也许是因为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不像来杀人的。也许是因为他敲门的方式——三下、三下,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有力。
她没有问他叫什么。他自然也没有说。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很沉,看不见底。
三
院子里,周远正在清理现场。尸体被拖走,血迹被冲洗干净。驿丞被惊动了,披着衣裳跑出来,看到陌生人,脸都白了。周远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路过的毛贼,已经处理了”,驿丞连连点头,缩回屋里去,再不敢出来。
三个死了,一个活着,被捆在角落里,嘴里塞着布团。
栾诚走出来。
“公子,”周远迎上去,“一个活着。”
栾诚看了那人一眼。
“公子知道是谁?”
“不是他。”栾诚说。
周远明白“他”是谁。不是摄政王。
栾诚看着那个被捆着的人,“问问他们是谁的人。问不出来,就放了。”
周远愣了,“放了?”
“放了。”栾诚说,“让他们回去报信。告诉派他们来的人——这趟镖,有人护。”
周远点了点头。
四
栾诚回到镖队,澧桓走过来。
“摄政王派来的?”
栾诚从马背上取下水,喝了一口,“不是。”
“不是?”澧桓有些不信。
栾诚冷哼,“听口音,是西厥人。”
“西厥人胆子倒是大,敢在澧国动手杀和亲公主?”澧桓追着问。
“我猜,他们只是来探虚实的。”
栾诚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公主手里有刀。”
澧桓有些意外。
“自己藏的。”栾诚说,“手很稳。”他没有再说下去。
澧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公主会武功。
澧桓追上去,“没想到啊,北岳国的小公主,居然还会武功。”
栾诚没有停,只淡淡回,“能活着,谁愿意死。”
五
第二日,队伍继续向南。公主的车驾走在中间,红帷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岳歆坐在车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她没有告诉阿婉,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她看清了他腰间的刀——刀鞘乌黑,刀柄上镶着一块青玉,是父王的刀,她记得。
阿婉靠在她肩上,轻声问,“公主……那些人还会来吗?”
岳歆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那个人会来。
她掀开车帘,往后面看了一眼。远远的,似乎隐约能看到一队人影跟在后面,不近不远,一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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