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谋断九州 > 三子入局 第4章 棋局初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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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的阴影里,雷世城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的眼中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失去至亲的悲恸,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将一切都计算在内的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让祠堂内所有雷氏族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只能死死地盯着雷万钧,那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试图掌控全局的掌刑长老。

    “不……不是我!”雷万钧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猛地指向那个跪地痛哭的马夫,“是他!是他血口喷人!仲公祖,您要明鉴!这恶奴定是受了他人指使,意图构陷于我!”

    他的辩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人证、物证俱在,那截断裂的牛皮带,切口平整,分明是利刃所为,与马夫的供词严丝合缝。

    “够了!”

    雷仲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这位素来注重体面的老人,此刻脸上布满了怒火与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雷万钧!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他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精光,“你说他受人指使?好!那老夫便亲自来审!来人,上家法!”

    几名掌刑护卫立刻上前,将脸色惨白的雷万钧死死按住。

    冰冷的铁链碰撞声在肃穆的灵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雷万钧剧烈挣扎着,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喊着冤枉,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雷世城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雷仲深深一躬:“公祖息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痛哭流涕、要求严惩凶手为父报仇的孝子。

    然而,雷世城的脸上,平静得可怕。

    “三叔公虽有大错,但终究是我雷氏的长老。父亲之死,已是家族不幸,若再传出叔侄相残、家法处死长老的丑闻,我清河雷氏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他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带一丝个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们。此事一旦外泄,必将成为政敌攻讦我雷家的最佳把柄,届时,家族所要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声誉受损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头脑发热的长老头上。

    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深思。

    是啊,家丑不可外扬。

    清河雷氏是百年世家,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雷世城见火候已到,继续说道:“孙儿斗胆,有一提议。对外,只宣称三叔公治家不严,致使恶奴蒙蔽,才酿成大祸。以此为由,剥夺其掌刑长老之权,罚他……去江南看管家族最偏远的那处田庄,终身闭门思过,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包括被按在地上的雷万钧,也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自己一直视为孱弱无能的侄子。

    这看似宽宏大量的处置,实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狠毒。

    剥夺权位,等同于拔掉了他的爪牙;流放江南,更是将他彻底踢出了雷家的权力核心,永无翻身之日。

    让他活着,却活得像个影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追求的一切化为泡影。

    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哪里像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

    其心智之老道,手段之狠辣,让在场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们,都不禁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雷仲深深地看了雷世城一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

    他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长孙,审视这个雷家未来的继承人。

    良久,他缓缓点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就依你所言。”

    百味楼的雅间里,酒气与菜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谢峥打着饱嗝,醉眼惺忪地拍着桌子,将几块碎银子扔给一旁垂手侍立的阿大、阿二。

    “赏……赏你们的!拿去喝茶!”

    两人接过银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在暗骂这个败家子。

    就这么一顿饭,足足花掉了一百多两银子,那可是寻常人家几年的嚼用。

    酒足饭饭,谢峥似乎还没尽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着舌头嚷嚷:“走……走!去城西逛逛!”

    阿大阿二不敢违逆,只能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在路人鄙夷的目光中,朝着偏僻的城西走去。

    然而,谢峥并没有去什么勾栏瓦舍。

    他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挂着“招租”牌子的铺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铺面,关键是后面带着一个宽敞的后院,院里还有一口水井。

    “就……就是这儿了!”谢峥一挥手,竟真的掏出银子,当场就将铺子租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阿大和阿二彻底看不懂了。

    谢峥不再醉醺醺,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指挥着两人,开始疯狂采购。

    但买的,却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古玩字画。

    “去,买一百斤猪胰,要最新鲜的。”

    “皂角,有多少要多少,让店家把库存都给我送过来。”

    “还有草木灰,找城外的窑厂去拉,先拉十车。”

    “檀香、沉香、茉莉、丁香……这些香料,各来五斤。”

    成堆的猪胰被抬进后院,散发出淡淡的腥气;黑乎乎的皂角和草木灰堆成了小山;各种昂贵的香料被分门别类地放好。

    整个后院,被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活像个杂货处理场。

    阿大和阿二看着这一切,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这位大公子到底要干什么?

    炼丹吗?

    他们不敢多问,只能将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回报给了谢福。

    谢福听完,捻着小胡子,沉吟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败家子花钱,总得有个由头。

    先前是吃喝,现在估计是玩腻了,想玩点新鲜花样。

    这些东西虽然奇怪,但终归是花钱的玩意儿。

    “由他去!让他折腾!”谢福彻底放下了心,得意地一挥手,“我倒要看看,这三千两银子,够他烧几天!盯紧了,别让他跑了就行!”

    在他眼中,谢峥已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无论怎么蹦跶,最终都逃不过下锅的命运。

    夜色更深了。

    京兆府大牢深处的柴房里,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

    张魁的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他将一个油纸包放在赵砚宁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赵小姐,您要的药材都在这里,都是从太医院的药库里弄出来的,品相绝对是上等的!”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消息也打探到了。给三皇子诊脉的,果然是院使李孟阳!听说他跟您父亲一向不对付。这是我托人抄来的药方,您看看。”

    赵砚宁没有先看药材,而是迅速展开了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这是一剂再标准不过的发表散寒汤,核心思路就是催动人体阳气,强行发汗,以达到退热的目的。

    对于普通风寒,这方子确实对症。

    但赵砚宁的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三皇子的具体症状,你问清楚了吗?”

    “问了,”张魁回忆着,“跟您说的一样,高烧不退,烧到极处人就说胡话,身子还时不时地抽一下,跟中了邪似的。”

    高热、胡言乱语、抽搐……

    赵砚宁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现代医学名词:脑膜炎。

    或者,是这个时代无法辨别的病毒性脑炎。

    无论是哪一种,病灶都在颅内,是中枢神经系统被感染了!

    在这种情况下,用麻黄、桂枝这类虎狼之药强行发汗,会导致病人急剧脱水,电解质紊乱,非但不能退热,反而会加剧颅内水肿,让病情急转直下!

    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催命!

    李孟阳……是他医术不精,还是……另有图谋?

    赵砚宁的心沉了下去。

    雷家的议事已经结束。

    雷世城没有回自己原来的院子,而是直接住进了他父亲生前的主院。

    院中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

    他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桌上,一盏孤灯。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进来的,是父亲生前最倚重的三位管事,分别掌管着雷家在京城的田产、商铺和情报网络。

    他们三人站在书桌前,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少主,心中忐忑不安。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

    雷世城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抚或是笼络人心的话。

    他只是从手边拿起一本半旧的册子,缓缓翻开。

    他抬眼看向左手边的钱管事,声音平淡无波:“钱伯,山东临清人,入府三十年,善经营,爱珠算。你掌管的城东十六间铺面,上月总入账三千四百二十七两,比去年同期少了五十两。原因是‘永盛布庄’的掌柜用次等苏绸冒充江宁贡绸,败了口碑。对吗?”

    钱管事浑身一震,额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等细微的账目疏漏,连他自己都只是刚刚察觉,准备下月去处理,这位大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不等他回答,雷世城的目光又转向了中间的孙管事:“孙叔,京畿人士,负责城郊七座庄子。你治下佃户三百余户,今年风调雨顺,秋收本应大好。但西山脚下的王家庄,有三户佃农的收成不足六成,你上报的理由是地鼠成灾。可我查过,那三户人的儿子,上个月都在城西的赌场里输了钱。”

    孙管事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

    最后,雷世城的目光落在了最右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气息沉稳的黑衣中年人身上。

    “雷影。孤儿,父亲一手培养的影子。你负责的‘听风阁’,三天前丢失了一名负责盯梢南城兵马司的线人。”

    雷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听风阁的最高机密,除了他和死去的家主,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本册子,是原身记忆的具象化,记录着他作为一个世家子弟,耳濡目染下所知道的一切。

    而此刻,这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在雷世城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中,被迅速地分析、整理、串联,变成了一把把洞穿人心的利剑。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老成持重、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大管事,此刻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的年轻人没有许诺任何好处,没有说一句威逼利诱的话,却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恐惧。

    恐惧过后,便是无法抑制的敬畏。

    “扑通”一声,钱管事第一个跪倒在地。

    “扑通”、“扑通”,孙管事和雷影也紧跟着跪下。

    “我等……誓死效忠大公子!”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再无半分犹豫。

    昏暗的柴房里,赵砚宁支起了一个从厨房偷来的小陶罐。

    张魁已经被她打发去继续打探宫里的消息,柴房里只剩下她和吓得面无人色的老仆赵忠。

    “小姐……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啊?”赵忠看着赵砚宁的动作,声音都在发抖。

    只见赵砚宁将张魁弄来的柳树皮仔细地捣碎,放进陶罐,然后加入清水,架在微弱的炭火上,开始慢慢熬煮。

    这还不算完,她又找来一个内壁光滑的弧形陶碗,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罐口上。

    赵忠在赵府伺候了一辈子,跟在御医身边耳濡目染,也算见过些世面。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熬药,倒像……倒像乡野传说中那些神神叨叨的巫医在炼什么蛊毒!

    小姐该不会是被抄家灭门的惨事给刺激得……疯魔了吧?

    赵忠越想越怕,连连后退,几乎要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赵砚宁对他的惊恐视而不见。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只倒扣的陶碗上。

    她在提取柳树皮中的水杨酸,这是天然的阿司匹林,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物理退烧镇痛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陶罐里的水汽蒸腾而上,遇到冰冷的陶碗内壁,又重新凝结。

    赵砚宁全神贯注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简陋的“蒸馏”装置。

    终于,在她的注视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在弧形的碗壁上缓缓凝聚,颤巍巍地,越积越大,最终突破了水的表面张力,嗒的一声,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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