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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公馆回来的路上,何万昌一直没说话。黄包车在夜色里穿行,两旁的霓虹灯明明灭灭,照得何万昌的脸忽明忽暗。沈砚秋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今天在鉴宝会上,自己太冒失了。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的事,我……”
“你做得对。”何万昌打断他,声音平静,“在古玩行,说真话需要勇气。尤其是对苏文轩这样的人说真话。”
沈砚秋一愣:“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何万昌转过头,看着他,“怪你揭穿了程九爷的假货?怪你让苏文轩下不来台?”
沈砚秋低下头。
“砚秋,”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你要记住,在古董这行,真话比假话值钱。但说真话,要看时机,看场合,看对象。今天你说了真话,得罪了苏文轩,但也让他记住了你——一个敢说真话的年轻人。这未必是坏事。”
“可是镯子的事……”
“镯子的事,急不得。”何万昌说,“苏挽月喜欢那镯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手。我们要等机会。倒是你——”他顿了顿,“你那双眼睛,今天在苏公馆,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
沈砚秋心里一惊。何万昌知道了?知道他有金瞳?
“我……我就是觉得那碗不对劲。”他含糊道。
“不对劲?”何万昌笑了,“那碗的做旧手法很高明,蛤蜊光、火石红都做了,连我都差点打眼。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沈砚秋语塞。他总不能说,是左眼透视看出来的。
“是……是我爹教过我。”他硬着头皮说,“他说,康熙官窑的胎,是糯米胎,白中泛青。那碗的胎太白,像洋灰胎。还有彩料,康熙的彩料是矿料,发色沉稳,那碗的彩太艳,像化学彩。”
“就这些?”
“还……还有,”沈砚秋绞尽脑汁,“碗底的款识,‘大清康熙年制’六个字,写得拘谨,没有官窑的大气。而且‘熙’字那一点,收笔太急,像是临摹的。”
何万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很好。你爹教得好,你也学得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下次再看出什么,别急着说。先告诉我,我教你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是,师父。”沈砚秋松了口气。看来何万昌没怀疑他的眼睛,只当是他眼力好。
“对了,”何万昌说,“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万昌当。我教你些东西。”
“真的?”沈砚秋眼睛亮了。
“嗯。”何万昌点头,“你白天还在万源当做工,下午过来,晚上回去。工钱照给,我另外给你一份。”
“谢谢师父!”
“别谢太早。”何万昌说,“跟我学,很苦。鉴古、断代、辨伪、估价,一样都不能少。还要学做人,学处世。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沈砚秋用力点头。再苦,也比在万源当扫地强。再累,也比在北平逃命强。
“好。”何万昌拍拍车夫的肩膀,“前面路口停。”
车停了。何万昌递给沈砚秋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块大洋,你先拿着。明天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再来万昌当。”
沈砚秋接过,沉甸甸的。又是二十块。加上之前的二十块,他怀里已经有四十块大洋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师父,这……”
“给你就拿着。”何万昌说,“在我这儿,只要好好学,好好干,不会亏待你。去吧。”
沈砚秋下了车,看着黄包车载着何万昌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他握紧布包,心里热乎乎的。
终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二天开始,沈砚秋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上午在万源当,扫地、擦洗、看东西。下午去万昌当,跟何万昌学艺。晚上回万源当,看父亲的手札,整理笔记。
何万昌教得很仔细。从最基础的开始——瓷器的胎、釉、彩、工、款,一样样讲,一样样示范。拿真品给他看,拿仿品给他看,让他对比,让他找差别。
沈砚秋学得很快。他有金瞳,能看透内部结构,学起来事半功倍。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总是装作思考很久,才说出答案。
何万昌很满意,觉得这徒弟有天分,又肯用功。
一个月下来,沈砚秋的进步惊人。普通的瓷器,一眼就能看出新老。高仿的,多看两眼,也能找出破绽。连小陈朝奉都对他刮目相看,私下说:“沈秋,你这眼力,再学两年,能赶上掌柜的了。”
沈砚秋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万昌当收了一件东西——是个青花大罐,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送来当的是个中年商人,说是祖传的,急着用钱,要当五百大洋。
何万昌看了,没立刻收,说要“斟酌斟酌”。等商人走了,他把沈砚秋叫到后堂。
“你看看这个。”何万昌指着大罐。
沈砚秋上前,左眼一睁——
罐子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厚重,是麻仓土,没问题。釉面肥润,是石灰碱釉,没问题。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没问题。画工精细,线条流畅,是高手所为。底足露胎处,有火石红,自然。
但有问题。
在罐子腹部,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痕。那痕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金瞳下,清清楚楚——那是一道修补的痕迹。罐子碎过,被人用高超的手法重新粘合,又做了旧。
“这罐子,”沈砚秋斟酌着措辞,“胎、釉、彩、工都没问题,是明永乐的东西。但……腹部这里,好像有点不平。”
他指着接痕的位置。
何万昌凑近,用放大镜仔细看。看了半天,又用手摸,终于摸到一点不平。
“你是说……修补过?”
“可能。”沈砚秋说,“也许是不小心磕碰,后来补的。但不影响整体,还是件好东西。”
何万昌沉吟片刻,笑了:“好小子,眼力真毒。这接痕,我都没看出来。你说得对,是修补过,但补得高明,不影响价值。这罐子,市价至少八百大洋。五百收,稳赚。”
“那……收吗?”
“收。”何万昌说,“不过,得压压价。明天那人来,你跟他谈。就说罐子有修补,值不了五百,最多三百。看他怎么说。”
“我谈?”沈砚秋一愣。
“对,你谈。”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也该练练了。记住,别急,慢慢磨。他要真想当,三百也会当。他要不想当,五百也留不住。”
“是,师父。”
第二天下午,那商人果然来了。何万昌故意不在,让沈砚秋接待。
商人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一看是何万昌不在,有点不高兴:“何掌柜呢?”
“掌柜的有事出去了。”沈砚秋恭敬地说,“您那罐子,掌柜的交待了,让我跟您谈。”
“你?”李老板打量他,眼神不屑,“你一个小伙计,懂什么?叫何掌柜来!”
“掌柜的说了,罐子他看过了,让我跟您谈价。”沈砚秋不卑不亢,“李老板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改天再来。”
李老板犹豫了。他显然急着用钱,等不了。咬咬牙:“行,你说,多少钱?”
“三百大洋。”沈砚秋说。
“什么?”李老板跳起来,“三百?昨天何掌柜还说五百呢!”
“那是昨天。”沈砚秋说,“昨晚掌柜的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罐子腹部有修补。虽然补得高明,但毕竟是修补过,价值大打折扣。三百,是最高价了。”
“胡说!”李老板急了,“我家这罐子,传了三代,从来没修补过!你一个小伙计,不懂别乱说!”
“李老板不信,可以自己看。”沈砚秋拿来放大镜,指着接痕的位置,“您看这里,仔细摸,是不是有点不平?”
李老板接过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摸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他显然也摸到了那点不平。
“这……这可能是烧制时的瑕疵……”
“烧制瑕疵不会这么平整。”沈砚秋说,“这是修补的痕迹。李老板,三百大洋,您要是当,现在就开票付钱。要是不当,罐子您拿走,我们不勉强。”
李老板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罐子,又看看沈砚秋,最后一跺脚:“三百五!三百五我就当!”
“三百。”沈砚秋寸步不让。
“三百二!”
“三百。”
“你……”李老板气得脸发白,但最终还是咬牙,“行,三百就三百!开票!”
沈砚秋开了当票,付了三百大洋。李老板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一走,何万昌从后堂出来,笑着拍手:“好,干得漂亮。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这小子,以后不敢小看你了。”
沈砚秋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谈生意,紧张得要命。
“师父,您一直在后面?”
“嗯,听着呢。”何万昌说,“你处理得很好。这种人,就得压价。你一软,他就得寸进尺。”
“可是……”沈砚秋犹豫,“罐子真的只值三百吗?”
“当然不只。”何万昌笑了,“修补是事实,但补得高明,不影响整体。这罐子,市价至少六百。三百收,赚一倍。”
沈砚秋心里一动。六百。也就是说,这罐子一转手,能赚三百大洋。三百大洋,够普通人家过好多年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手?”
“不急。”何万昌说,“等个合适的买主。这种好东西,得卖给懂行的,肯出价的。”
正说着,小陈朝奉进来了:“掌柜的,苏小姐来了。”
苏小姐?苏挽月?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干什么?”何万昌问。
“说是来看东西。”小陈说,“带了个朋友,说是从北平来的,想买件好东西送礼。”
何万昌和沈砚秋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请她们到后堂。”何万昌说,“砚秋,把那罐子抱过来。”
“是。”
沈砚秋抱着罐子,跟着何万昌去了后堂。后堂是间雅室,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苏挽月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苏挽月今天穿了身淡蓝色旗袍,外罩白色开衫,还是那对珍珠耳环。她看见沈砚秋,眼睛一亮:“是你呀!”
沈砚秋低头:“苏小姐。”
“何老板,这就是您那徒弟?”苏挽月对何万昌说,“上次在我家,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碗是假的,可厉害了。”
“苏小姐过奖了。”何万昌笑着让座,“年轻人,眼尖而已。这位是……”
“哦,这是我表哥,陆敬堂。”苏挽月介绍,“从北平来,在《申报》做记者。他想买件古董送人,我就带他来了。”
陆敬堂。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正是那天在万昌当见过的,那个带枪的男人。程九爷的义子,智囊,记者。
陆敬堂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沈砚秋左眼一跳,看见他腰间鼓起的地方——还是那把勃朗宁。
“何老板,久仰。”陆敬堂站起来,伸出手。他说话带着北平口音,很标准,很温和。
“陆先生,幸会。”何万昌跟他握手,“听苏小姐说,您在《申报》高就?”
“混口饭吃而已。”陆敬堂笑得很谦虚,“比不上何老板,做的是大生意。”
两人寒暄几句,陆敬堂看向沈砚秋手里的罐子:“这是……”
“刚收的一件东西,明永乐青花大罐。”何万昌说,“陆先生有兴趣看看?”
“当然。”陆敬堂眼睛亮了。
沈砚秋把罐子放在桌上。陆敬堂上前,仔细看。他看得很专业,先看胎,再看釉,再看彩,再看画工,最后看底足。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放下放大镜。
“好东西。”陆敬堂说,“永乐官窑,苏麻离青,画工精细。何老板,开个价?”
“陆先生是行家,您看值多少?”何万昌反问。
陆敬堂沉吟片刻:“市价的话,至少六百大洋。不过……”他顿了顿,“这罐子腹部,好像有点不平?”
沈砚秋心里一惊。陆敬堂也看出来了?
“陆先生好眼力。”何万昌面不改色,“是有点不平,可能是烧制时的瑕疵,也可能是后来修补过。但补得高明,不影响整体。”
“修补过的话,价值就得打折扣了。”陆敬堂说,“何老板,五百大洋,如何?”
“五百太低了。”何万昌摇头,“这罐子,修补与否,都是永乐官窑。六百,最低了。”
“五百五。”陆敬堂加价。
“五百八。”何万昌让了一步。
“五百六。”
“五百七。不能再低了。”
陆敬堂想了想,笑了:“行,五百七就五百七。何老板爽快。”
他掏出支票本,开了一张支票,递给何万昌。何万昌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陆先生痛快。罐子是您的了。”
陆敬堂把罐子抱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忽然问沈砚秋:“小兄弟,这罐子,是你收的?”
沈砚秋一愣,点头:“是。”
“眼力不错。”陆敬堂看着他,眼神很深,“能看出修补,不容易。跟谁学的?”
“我师父教的。”沈砚秋说。
“何老板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陆敬堂对何万昌说,又转向沈砚秋,“小兄弟贵姓?”
“姓沈,沈秋。”
“沈秋……”陆敬堂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我记住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砚秋后背发凉。陆敬堂记住他了。这未必是好事。
交易完成,陆敬堂抱着罐子,和苏挽月一起走了。临走前,苏挽月对沈砚秋眨眨眼:“下次来我家玩呀。”
沈砚秋勉强笑笑,没说话。
等她们走了,何万昌收起支票,脸色凝重:“砚秋,这个陆敬堂,不简单。”
“师父,他……”
“他看出来罐子修补过,还肯出五百七,说明他识货,也有钱。”何万昌说,“但更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沈砚秋心里一沉。陆敬堂对他感兴趣?为什么?是因为他眼力好?还是因为……他姓沈?
“以后见到他,小心点。”何万昌说,“这个人,水深。”
“是。”沈砚秋点头。他知道,陆敬堂是程九爷的人。程九爷在找他,陆敬堂肯定也知道。万一陆敬堂认出他就是沈砚秋……
他不敢想下去。
“好了,别多想。”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今天你立了功,这罐子赚了二百七。给你三十,算是奖励。”
他掏出三十块大洋,递给沈砚秋。
沈砚秋接过,沉甸甸的。三十块大洋,加上之前的四十块,他已经有七十块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他高兴不起来。陆敬堂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快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得更小心,更谨慎。
因为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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