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烬寒令 > 第十二章我要你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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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嬷嬷被逐出王府的那天傍晚,顾长卿来了。

    他照例提着药箱,照例一袭月白锦袍,照例在院门口被新换的守卫拦下盘查了好一阵子。沈惊寒隔着窗棂看见他从容不迫地出示腰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仿佛这座王府里什么也不曾发生。

    门开了。顾长卿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王爷说姑娘今日受了惊,叫我来瞧瞧。”他在床沿坐下,修长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沈惊寒没有说话。她的手腕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脉搏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不少,九转续骨丹确实有效。

    顾长卿垂着眼帘,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穿堂风里。

    “宋嬷嬷被送出城了。人还活着,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我托了人照应,过两日能缓过来。”

    沈惊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倒是手眼通天。”她说。

    顾长卿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却没有渗进眼底。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

    “一日三次,每次两粒。比之前的方子更温和些,适合长期调养。”

    他站起身,拎起药箱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却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王爷昨夜调了三路人马搜城。东城、西城、北城,唯独南城没搜。”

    他顿了顿,手指在门闩上轻轻叩了一下。

    “南城有条旧驿道,驿道尽头有座荒废的茶棚。茶棚后面有口枯井。沈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去那里看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院门重新合拢,守卫的脚步声在墙外来回踱着。沈惊寒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那只素白瓷瓶,一动不动。

    顾长卿在给她指路。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是萧烬的御用医官,是能在王府书房里来去自如的人,是给她递过“不要相信沈暮云”纸条的人,也是宋嬷嬷口中那个“顾大人跟老奴说姑娘这两天会来”的人。他办了太多事,立场却始终模糊得像一团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知道沈暮云在哪里。

    沈惊寒打开那只瓷瓶。瓶口塞着寻常的药棉,她把药棉夹出来,瓶底没有纸条,没有暗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瓶普普通通的药丸,倒在掌心数了数,刚好三十粒,够吃五天。

    他把线索藏在话里,把药藏在瓶里,把意图藏在微笑后头。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入夜之后,沈惊寒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把连日来所有碎片重新摊开,一块一块地拼。

    太傅通敌的信。叔父的认罪供状与喊冤绝笔。土地庙被灭口的暗桩。宋嬷嬷口中那个在帅帐里伪造叔父笔迹的人。顾长卿反复无常的警告与指引。萧烬调兵搜城却偏偏漏掉南城的反常。

    还有叔父在地窖里说的那句话——“那封信,是我让写它的人有机会送出去的。”

    让。不是替。不是帮。是让。

    叔父知道有人要送那封信。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

    唯一的答案,沈惊寒一直不敢往下想。可现在,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能不想了。

    十三年前,沈暮云察觉军中有内奸,却没有声张。他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何时送出,却没有拦截。他甚至可能故意让那封信被送出去——为的是让内奸,暴,露,为的是拿到铁证,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代价是十万条性命。

    代价是兄长的命,是侄儿的命,是沈家满门的命。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叔父那句“我欠你的”,就不仅仅是愧疚。那是十三年的良心凌迟,是他甘愿被囚在地窖里吃冷窝头的原因,是他写供状时笔迹颤抖的理由——他确实欠了。欠了十万条命,欠了她爹和大哥,欠了她。

    但这也意味着,他还活着。萧烬没有杀他,只是把他藏了起来。藏在南城外的某个地方,藏在三路人马搜城时唯一漏掉的方向。

    沈惊寒站起来,在黑暗中换上了宋嬷嬷留给她的那身粗布衣裳。路引上的名字是“沈三娘”,籍贯北渊都城郊县,身份是进城探亲的农妇。她把父亲的匕首藏在袖中,把那两把铜钥匙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那道旧伤。

    然后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偏院陷入彻底的黑暗。窗外,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按时掠过院墙,又按时远去。她等了三轮换岗,等到丑时正刻、值守最松懈的时辰,才无声无息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浓稠如墨。整座靖北王府沉在深秋的寒露里,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她踩着瓦砾翻过后墙,落入后巷,没有回头。

    南城的旧驿道早已废弃多年,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杂草丛生。沈惊寒沿着驿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顾长卿说的那座茶棚。棚顶塌了一半,残存的茅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茶棚后面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盖着半块朽烂的木板,井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沈惊寒移开木板,往井底看了一眼——深不见底,黑暗浓得像是凝固的墨。她捡起一块石子丢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到撞击声,不是水声,是石头砸在硬土上的闷响。

    井底没有水,是干的。

    她把匕首绑在腰间,攀着井壁的裂缝和突起,一点一点往下挪。井壁很窄,肩背不时蹭到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下到约莫三丈深时,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土洞,高约一人半,宽可容两三人并行。洞壁上凿了几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油已经燃尽,只剩焦黑的灯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沈惊寒摸黑往前走。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把锁。

    一把老式的铜锁。样式古朴,齿口简单,和她在土地庙香炉里找到的那把钥匙如出一辙。

    沈惊寒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木门。门后是一间小小的暗室,四壁是夯土墙,墙边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半碗没喝完的药汤。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发凌乱,身形消瘦,听见门响也没有动弹。

    “叔父。”

    沈暮云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凹陷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他的面色比在地窖里时更差了,嘴唇干裂,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还是找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顾长卿。”沈惊寒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暮云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多事。”

    “他在帮你。”沈惊寒从腰间解下水囊,扶起叔父的头喂了几口水,“宋嬷嬷也在帮你。你到底有多少人替你卖命?”

    “不是替我卖命。”沈暮云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道,“他们是在替沈家军卖命。替那十万条回不了家的人卖命。”

    沈惊寒的手顿了顿。

    她重新将叔父的头放回枕头上,从袖中取出那沓泛黄的信笺,放在床沿上。太傅通敌的那一封在最上面,墨迹已旧,私印犹清晰。

    “我看了所有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起伏,“太傅的信,军令副本,布防图,你写的注文,还有你留在最后那半张便笺。我都看了。”

    沈暮云没有说话。

    “你有没来得及写给我的一句话,”沈惊寒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地窖里跟我说,你欠我的。你说那封信,是你让它有机会送出去的。我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当年知道军中有内奸,你知道那封通敌信会送出去,但你没有拦。”

    沈暮云的喉结动了动。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旧纸,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十三年沉积的疲惫与痛苦。

    “对。”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我知道。我没有拦。”

    沈惊寒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

    沈暮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滴水声都响了七八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当时军中有内奸,我知道,但不知道是谁。能接触到军令的人有五个。你爹,你大哥,我,副帅韩峥,还有监军赵桓。你爹和你大哥不可能,我自己不是,那就只剩韩峥和赵桓。可是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那个人藏得太深,深到我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他咳嗽起来,沈惊寒把水囊递过去,他摇手推开。

    “后来我截获了一封密报,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八月初七送出。我本可以拦截,可如果我拦了,内奸就会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尾巴。他会缩回去,会换一套手法,会藏得更深。到那时候,我再也抓不住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惊寒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所以我做了决定。让那封信送出去。顺着送出路径反向追查,就能揪出内奸。我想的是速查速决,找到证据立刻收网。”

    “可你没有来得及。”沈惊寒的声音很冷。

    “没有来得及。”沈暮云闭上眼睛,“信送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内奸是谁。但已经晚了。军令被篡改,行军路线被泄露,包围圈已经合拢。十万大军溃散如山崩。你爹——你爹在最后关头还在掩护撤退。”

    他的声音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像冰面上绽开的裂纹,细密而不可逆转。

    “我活下来是因为他让我走。他说沈家总要留一个人活下去,把真相查清楚。所以我活着。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每一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十万条命压在我身上,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法还了。”

    他睁开眼,看着沈惊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乞求原谅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你明白了?你该恨的人不止太傅,不止北渊,还有我。如果没有我的决定,你爹和你大哥可能还活着。你也不会在赤雁阁耗掉十三年。”

    沈惊寒没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油灯昏暗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了父亲和大哥临行前的背影。那年她七岁,站在沈府门口的台阶上,大哥回头冲她挥手,说等打完仗回来给她带北地的雪莲花。她等了十三年,没有等到。

    她想起了赤雁阁的冬天。八十个孤女挤在一间没有炭火的屋子里,手冷得握不住筷子。

    她想起了黑风谷的雪。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姑娘,那些宁死不降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了叔父在赤雁阁隔着栅栏递进来的那个布包。里面藏着四个字。

    戴罪立功。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叔父在告诉她要活下去、要立功、要为沈家洗冤。现在她才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不是“戴罪立功”。

    是“我有罪”。

    戴罪的人是沈暮云。立功,是他要她用一辈子去做的、替沈家洗冤的事。

    “叔父,”沈惊寒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沈暮云看着她。

    “那个内奸,那个在帅帐里伪造你笔迹的人,那个把十万大军送进埋伏圈的人——”她一字一顿,“是不是现任大楚太傅?”

    沈暮云摇了摇头。

    “赵桓。当年的监军赵桓。”他顿了顿,又说,“十三年过去了,赵桓已经不再是赵桓了。他现在是大楚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你要想清楚——你要扳倒的人,是大楚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你手里的证据,可以让他死。但他死之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毁掉这些证据。也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看着沈惊寒的眼睛,一字比一字沉重。

    “毁掉你。”

    沈惊寒站了起来。她把那沓信笺重新包进油布,贴身藏好,然后拿起桌上的水囊放在沈暮云枕边。又把从顾长卿那儿拿的九转续骨丹分出一半,放在水囊旁边。

    “我会尽快再来。”她说,“下次带药来,你撑着。”

    沈暮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干柴,力道却出奇地大。

    “阿寒,还有一件事。”

    沈惊寒停下脚步。

    “顾长卿。”沈暮云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冷得和他方才说那些往事时判若两人,“不要相信他。他不是我的人。”

    沈惊寒回头看着他。

    “可他是用梅花暗语跟我接头的。缺瓣梅花,只有沈家人知道。”

    “我知道。”沈暮云的眸色很深,深得像井底不化的寒冰,“所以我才说——不要相信他。缺瓣梅花的事,十一年前就被人出卖了。”

    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出卖给谁?”

    沈暮云沉默了一息,眼神暗了下去,像是想到了某个让他极其不愿回忆的画面。然后他松开手,转头望向潮湿的夯土墙,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你日后会知道。先走吧。天快亮了。”

    井道幽深,来路漆黑,可沈惊寒攀爬的速度比下来时快了很多。她的手指抠进石缝,脚底踩着湿滑的井壁,机械地、沉默地往上爬,脑子里翻涌的却全是叔父最后那句话——缺瓣梅花,十一年前就被人出卖了。

    如果暗语早已暴露,那顾长卿就不可能是沈家旧部。他用一套早已不安全的暗语来接头,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是来帮她的,是来扮成叔父的人接近她的。

    那么土地庙的约见就不是叔父发出的,而是顾长卿自己。那个被杀的暗桩也不是叔父的人,很可能是真正想给她递消息的人,被顾长卿抢先一步灭了口。

    还有宋嬷嬷。

    顾长卿托她传话、托她送刀、托她带路去地窖找沈暮云。每一步都刚刚好,都太及时,及时得像是有人在幕后替她安排好了所有剧本。

    如果宋嬷嬷也是他的人——

    沈惊寒忽然想到一个细节:萧烬搜查偏院时,侍卫什么也没找到。她那日从地窖回来,怀里揣着太傅通敌的罪证,可搜院的人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些信笺。她当时以为是自己藏得好。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她藏得好。也许是有人不想让那些东西被搜出来。

    可如果顾长卿真的另有所图,他为什么又要给沈暮云送药?为什么要把藏身之处告诉她?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些证据拿走?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惊寒翻出井口,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她在茶棚的残垣下坐了片刻,让浑身的肌肉缓过劲来,脑子里飞速转着下一步的打算。

    现在她有两条路。

    第一条,拿着太傅通敌的罪证,想办法送回大楚,为沈家翻案。但大楚太傅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加上她远在北渊处处受限,这条路难如登天。

    第二条,留在靖北王府,继续从萧烬的棋盘里找机会。但萧烬已经发现叔父失踪,全城搜捕在即,她自己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无论走哪条,她都需要时间。而萧烬不会给她太多时间。他说过——“若有异动,就地严惩。”

    异动已经有了。叔父失踪,宋嬷嬷被逐,密信被盗,书房被潜入。这些事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她人头落地。可萧烬没有杀她。他在等什么?

    沈惊寒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和枯草,沿着旧驿道往回走。天光渐亮,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炊烟从低矮的民房上升起,在晨雾中散成淡蓝色的薄纱。这座城池在苏醒,而她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

    回到靖北王府后巷时,沈惊寒没有急着翻墙。她蹲在巷口的暗处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偏院附近新加了两处暗哨,一个在巷口梧桐树上,一个在偏院北墙外的矮房顶上。看得见的守卫比昨天少了一半,看不见的比昨天多了一倍。

    萧烬把明哨撤了,暗哨加了。他在等她自投罗网。

    沈惊寒没有翻墙。她绕到王府正门,从侧门用腰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经过门房时值守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偏院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内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那盏冷掉的油灯还在原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那只素白瓷瓶。顾长卿留下的那瓶药,她走之前明明收进抽屉里了,此刻却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不是顾长卿的,比他的字更凌厉、更冷硬,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的。

    “辰时来书房。——萧烬。”

    沈惊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距离辰时还有不到两刻钟。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侍从服,仔仔细细束好头发,遮住腕上的旧伤疤。然后推开院门,朝主院书房走去。

    沿路侍卫看她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审视,但没有人拦她。书房门开着,檀香已经燃起,袅袅青烟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在晨光中画出模糊的曲线。萧烬坐在案后,玄色暗纹常服,墨玉冠束发,手里握着一封展开的密折,听见脚步声并没有抬头。他面前的桌案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卷宗与密折之外,还放着一只素白瓷瓶。

    和她桌上那瓶一模一样的素白瓷瓶。

    沈惊寒走到案前,站定,沉默不语。

    萧烬合上密折,抬起头来。他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深邃冷厉,眼下有两道极淡的青痕,像是昨夜也没有睡好。他看着沈惊寒,目光平静,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昨夜偏院里没有人。你去了哪里?”

    沈惊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坦荡得几乎像是真的。她的声音平稳而疏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在院子里看星星。”

    萧烬盯着她。漫长而沉默地审视。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只瓷瓶放在她面前,和顾长卿留下的那瓶并排放在一起。瓶身素白,大小相同,没有任何标记,乍一看完全一样的两个瓶子,并排立在黑漆桌面上像一对不祥的双生子。

    “这是太医院配的。”萧烬指着左边那瓶,“这是顾长卿给你的。”他指着右边那瓶,声音冷了下去,“瓶子里多了一味东西。不是毒,不是药,是北渊密间用来标记信鸽的千里香。人服下之后,汗水与气息会留下一种只有久经训练的猎犬才能辨别的气味,摄入一次,留味最少七日。也就是说,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他顿了顿,修长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淡漠疏离,却字字精准地扎进她最深的防线。

    “你昨晚去南城旧驿道的事,不需要本王派人跟踪。因为这瓶药,本身就是追踪引。顾长卿一直在替本王做事。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递的每一张纸条、替你指的每一条路,都是本王让他做的。包括土地庙的约见,包括那座枯井,包括沈暮云。”

    沈惊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呼吸也没有变,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发凉,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萧烬在说——从头到尾,都是局。黑风谷是局。囚困王府是局。暗号、梅花、密信、叔父、接头、宋嬷嬷、顾长卿——全是局。她以为自己在暗中筹谋,其实每一个决定都在别人的棋盘上。那些小心翼翼收集的碎片,是别人摆好了等她捡的。

    她相信自己此刻的脸色应该很不好看。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书房,萧烬审问她密柜被窃的事,她冷静地抛出那缕夜行软甲的丝线,冷静地把嫌疑引向顾长卿,冷静地说“那个潜入书房的人不是我”。萧烬当时的表情是什么?不是意外,不是审视,不是重新衡量她的价值。是满意。是猎物按照设想的路线走进了陷阱,猎人露出的那种不动声色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她把所有念头压到心底最深处,面上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得近乎冷硬。

    “所以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暮云藏在哪里。”

    萧烬没有否认。

    “那你抓他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萧烬看着她,唇角那个弧度慢慢敛去。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推到沈惊寒面前。卷宗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赵桓案。

    “赵桓,大楚临川人,永安十二年任沈家军监军,永安十三年秋涉沈家军通敌案,事后因‘弹劾有功’擢升兵部侍郎,后累官至太傅。卷宗里记录了他十三年间所有已知的罪证、人证、物证清单。”萧烬的声音低沉而平直,像在读一份军报,“其中有七条关键罪名,目前只差最关键的一件物证——他当年亲笔写给北渊密使的那封通敌信。”

    沈惊寒没有低头去看卷宗,她只是看着萧烬。

    “这封信是不是在你手里?”萧烬问。

    沈惊寒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心底急速转着的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太傅通敌,他要扳倒太傅,他在收集罪证。他不是大楚的敌人,至少在太傅这件事上,他想做和她相同的事。

    可他刚才亲口说顾长卿是他的人。土地庙的暗桩被萧烬的暗卫灭口。那个临死前攥着“当心”纸条的人,杀他的是萧烬。如果萧烬是为了保护那些证据,为什么要杀接头人?如果萧烬是为了一起扳倒太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本王不需要向你解释。”萧烬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的手忽然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比任何一次都重,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那双墨色眼眸中翻涌着一种沈惊寒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情绪——不是暴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于侵占的笃定。

    “沈惊寒,你父亲和你兄长的仇,本王替你记着。大楚欠你家的,本王替你做主掀翻。你要为沈家翻案,本王可以给你铁证。你要救你那些部下,本王可以放人。你要扳倒赵桓,本王比你还想看他死。”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她下颌骨,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处可逃。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像是钉进骨头里的楔子。

    “但你得留下来。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不是侍从,不是囚徒——你日后会明白。”

    沈惊寒没有动。

    她想过无数次他和她之间会如何继续。审问。惩罚。威胁。囚禁。但萧烬说的这些话——不在她设想过的任何一种走向里。这不是命令,这是拉拢。不是囚禁,是招揽。他要她心甘情愿。

    而心甘情愿这四个字,从萧烬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威胁都让她心寒。一个杀伐果断、算计了她每一步棋的人,不可能突然示好。除非她还有利用价值。

    沈惊寒缓缓抬手,将萧烬扣在下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没有用力,也没有慌乱,只是坚定而缓慢地把他的手推离了自己,然后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那道冰冷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黑风谷的风雪,却没有一丝颤抖。

    “赵桓的罪证我可以给你。不是因为你替我记仇,是因为扳倒他是我该做的事。但心甘情愿这四个字,王爷留着自己用吧。”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更冷的话。

    “还有,顾长卿的药瓶王爷既然早就知道有问题,就不该让他送到我手里。王府的棋局再大,棋子的命也只有一条。下次王爷要拿我当饵,提前告知。”

    她跨出门槛。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靠在廊柱上,十指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血气。

    这盘棋,萧烬布得太大了。而她刚刚发现,她甚至不知道棋盘的全貌。她唯一确定的是,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接任何不明不白的纸条,不会再信任何不清不楚的人。

    回到偏院,她把门反锁上,从怀中取出那封太傅通敌的原信。泛黄的纸页、赵桓的私印、那一行行要命的字句。她把信重新包进油布,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瓶带有千里香的药丸,把三十粒药全部倒出来,一粒一粒碾碎,连碎末带瓷瓶一起埋进院角的花盆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萧烬的话里套出了至少三个有用的信息。赵桓案的卷宗,萧烬已经查了不止一天两天,所缺的正是她手里这封通敌信。北渊朝堂上有人要保赵桓,所以萧烬需要一份足以一击毙命的铁证。而他之所以要她心甘情愿,是因为她对他而言另有用途——不是侍从,不是囚徒,会是什么?

    还有一个她没来得及细想的细节——顾长卿的药瓶里加了千里香,是萧烬授意的。可萧烬既然能靠千里香追踪她,就说明他根本不需要问她昨夜去了哪里。他问那句“昨夜偏院里没有人,你去了哪里”,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说实话。

    她说了谎,他戳穿了她。他要用这种方式让她明白——你的一举一动,我全都知道。不要试图隐瞒,不要试图反抗。你只能心甘情愿。

    她确实只剩下这条路了。

    但不是萧烬以为的那种心甘情愿。她会留下来,会跟他合作,会把赵桓拉下马。但不是因为他的威胁,不是因为她的姐妹还在他手里,也不是因为他那句意味不明的“你日后会明白”。而是因为她要把这潭水搅浑。水浑了,她才能摸到真正的底牌。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不长不短,不轻不重。

    沈惊寒睁开眼。她没有马上应声,直到门外的人开口。

    “沈姑娘,在下顾长卿。奉王爷之命,替姑娘换一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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