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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供销复核员到公社时,天刚过辰时。来人姓冯,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硬的灰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手里夹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封口很平,边角没有泥,像是一路都护得紧。
马主任在公社门口接他。
“冯同志,辛苦。靠山屯这边山货试点刚扩外屯,账多,咱慢慢核。”
冯复核员看了马主任一眼。
“试点账可以慢慢核,后房留样纸底页先看。”
这话一出,旁边许秋雨眼神动了动。
马主任笑容淡了点。
“先去程家明门棚。那边已经准备了复核桌。”
冯复核员皱眉。
“为啥去程家?供销点旧柜记录不该在供销点核?”
马主任道:“山货试点、公社见证、程家明门棚交接,这三处都连着。昨晚电话通知也说要核代送账。”
冯复核员没再说,但脚步明显快了。
陈大力蹲在明门棚外头补一只破筐。筐篾断了两根,他用手一掰,硬竹篾就乖乖弯进去。冯复核员走近时,正看见他大手一压,把竹篾压得服服帖帖。
冯复核员脚步顿了一下。
这傻子力气真吓人。
陈大力抬起脸,露出一副憨样。
“同志,你找俺娘?”
冯复核员脸色绷着。
“我是县供销复核员。”
陈大力眨眨眼。
“哦。看纸的。”
冯复核员眉头一跳。
孙桂芝从棚里出来,蓝布褂子收拾得利索,头发盘得紧。她没客套,只把手往桌上一引。
“冯同志,县里来的,咱们欢迎。坐。”
冯复核员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后房留样纸底页呢?”
孙桂芝没接他的话。
“晓兰,翻看账。”
程晓兰把新账页推到桌中间。第一页就是电话记录,第二页是空白的目录来源栏。
冯复核员看了眼,脸色不太好。
“这是啥?”
孙桂芝道:“翻看账。谁看纸,谁带纸,谁陪看,谁归还,都写。”
“我是县里复核员。”
“县里复核员也是人。人翻纸,手就得落账。”
棚里静了一下。
许会计站在旁边,手心冒汗。他怕冯复核员翻脸,也怕孙桂芝顶不住。
可孙桂芝没一点怯。
陈大力抱着破筐蹲在柴垛边,憨憨地说:“俺家袋子走路都写,目录走来不写路啊?”
这话土得掉渣,却把冯复核员噎住了。
马主任立刻接上。
“冯同志,公社那边也是这层考虑。外屯代送账能保护贫困户,旧纸翻看账也能保护复核员。你写清来源,以后谁也不能说你乱拿目录。”
冯复核员沉着脸。
“目录是县供销旧档副录。”
程晓兰笔尖一动。
“请冯同志亲自写。”
冯复核员看她一眼。
程晓兰也不躲,眼神年轻,却稳。她如今管账管久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泼辣护家的二姐。账桌上,谁的字没落,她比谁都清楚。
冯复核员握笔,写下“县供销旧档副录”七个字。
许秋雨在旁边补问。
“带来人?”
冯复核员压着火。
“我本人携带。”
“看纸目的?”
“复核后房留样纸底页是否与旧目录一致。”
孙桂芝点头。
“成。”
冯复核员这才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份发黄目录。目录边角齐整,像是被人重新压过。许会计看见封皮,脸色就有点变。
冯复核员把目录摊开。
“这里,旧接待样纸,后房留样纸,底页编号。你们把底页拿出来。”
孙桂芝没有动。
“许会计,你先看目录是不是供销点旧式样。”
冯复核员立刻道:“不必。县里目录还能有假?”
许会计缩了一下。
陈大力忽然站起身,把补好的筐往旁边一放。人高影子重,棚里光都暗了一点。
“同志,俺娘说看就看。俺娘不让俺乱碰筐,怕筐坏。你也别怕目录坏,俺们不咬它。”
这傻话一出,马主任差点没绷住。
冯复核员嘴角抽了一下。
赵兰站在另一侧,淡淡道:“只是确认目录式样,不碰内容结论。”
许秋雨也补:“公社见证。”
冯复核员只能把目录往前推半寸。
许会计弯腰看。
他先看纸色,再看行距,又看编号写法。
“像旧式样。”
孙桂芝问:“啥叫像?”
“封皮是旧式,里面副录可能是后来誊的。字迹比老目录新,纸却旧。”
冯复核员捏目录的手紧了紧。
“许会计,你说话要负责。”
许会计吓得后退半步。
孙桂芝立刻挡在前头。
“他说的是看见的。纸旧,字较新,写进去。”
程晓兰低头写。
冯复核员忍了又忍。
“我今天不是来查目录真假的。我是来查底页。”
孙桂芝道:“不查目录来源,就不能查底页。你知道底页编号,咱得知道你咋知道。”
“县里复核流程不用你教。”
“程家明门棚规矩也不用县里教。”
棚里空气一下紧了。
陈大力心里把这点红点账又圈了一遍。
急了。
越急越说明目录有路。正常复核员带目录来,落来源不费啥事。怕写,说明这份目录不是他自己从供销旧档里翻出来的。
他面上却傻乎乎地挠头。
“同志,你看俺傻不傻?”
冯复核员被问得一愣。
“啥?”
“俺傻,俺也看得懂。你拿纸来问俺家纸,你的纸先得说自己从哪来。要不两张纸打架,谁帮谁?”
孙桂芝差点被他那句“纸打架”逗笑,又硬憋住。
许秋雨伏在桌边记字,肩头轻轻抖了一下。
冯复核员脸色青白。
马主任清了清嗓子。
“冯同志,写吧。写完流程就往下走。现在公社、供销点、程家都在场,写清楚也是保护你。”
冯复核员咬了咬牙,又补了一行。
“目录来源,县供销旧档副录。由本人携带至靠山屯公社复核。”
程晓兰看着那行字,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冯同志,签名。”
冯复核员签了。
赵兰目光落在他的字上,没说话。
孙桂芝这才道:“许会计,看编号。”
许会计重新靠近。他这次看得更细,手指没有碰纸,只隔着半寸指位置。
“后房留样纸……编号是对的。”
冯复核员立刻道:“既然编号对,就拿底页。”
许会计却没抬头。
他盯着编号旁边一个小红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
孙桂芝看见了。
“老许,咋了?”
许会计舔了舔嘴唇。
“这个红点……”
冯复核员猛地合了一下手掌。
“红点是目录标记,不影响今天复核。”
赵兰抬眼。
“冯同志,许会计还没说,你咋知道不影响?”
冯复核员一僵。
棚里又静。
陈大力低头继续修筐,心里却笑了。
第二个急点。
他怕的不是底页,是红点。
许会计舔了舔发裂的嘴唇,嗓音发涩。
“我不敢说满。旧接待那阵,有的红点代表已取底页,有的代表上级复核过。要看取走账。”
孙桂芝马上道:“晓兰,写。”
程晓兰落笔。
“目录编号旁有旧红点,许会计称可能与底页取走复核有关,需看取走账。”
冯复核员脸沉得厉害。
“我说了,今天是核底页,不是翻取走账。”
孙桂芝眼神一下冷下来。
“既然红点可能是取走底页,那就更得翻取走账。要不底页不在,凭啥先问程家?”
冯复核员张了张嘴。
马主任把烟杆放下。
“冯同志,这话有理。咱不能目录上写着取走,还反过来问保管。”
陈大力傻笑。
“红点也是点,不能白点。”
这话把周小满逗得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孙桂芝把茶碗往陈大力跟前一推。
“少插嘴。”
可她心里明白,这傻小子又把话递到最合适的地方。
冯复核员把气压在胸口。
“那就先看你们说的夹页空位。”
孙桂芝摇头。
“不急。你目录带来了,来源写了,红点看见了。下一步先写,目录红点待核取走账。写完,再看夹页。”
冯复核员看着她。
“桂芝嫂子,你这是不信县里?”
孙桂芝道:“我信账。”
三个字,砸得棚里没有人接话。
冯复核员终于低头,在翻看账上补了一句。
“目录红点待核。”
程晓兰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有根线猛地绷紧。
这章,不是程家退。
是县里来人第一次被迫按程家的账走。
午后,旧夹页空位被拿出来。冯复核员看见淡蓝压痕时,眼角跳了一下,但没说话。赵兰记下他的反应,只写“复核员查看,未作说明”。
到傍晚,目录重新收回牛皮纸袋前,周小满忽然抬手拦住:“等一下。”
众人看她。
她指着目录背面。
“这里有压痕。”
油灯移过去,目录背面果然有浅浅一道字痕。不是墨,是常年压出来的痕。周小满歪着头看了半天。
“像……孟。”
许会计脸又白了。
孙桂芝却立刻道:“不许认全。”
程晓兰提笔。
“目录背面有浅压痕,似孟,不定人。”
冯复核员握着牛皮纸袋的手紧了紧。
陈大力在门口憨憨笑了一声。
“目录也有后背啊。”
灯火一跳。
谁都没有笑。
因为那一个浅浅的“孟”,像从旧纸背后伸出来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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