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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点后账房的油灯烧到半截,灯芯黑了一团。许会计说那地方以前确实压过一张纸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草虫叫。孙桂芝没有追问纸名,也没有问谁拿走,只把手往桌上一按。
“晓兰,先写许会计原话。”
程晓兰提笔。
“许会计称,此夹页空位以前确压过一纸。纸名不定,去向不定。”
许会计抬头看她,眼里有点愧。
“晓兰啊,我不是不想说。我这岁数了,记性也有糊涂的时候。旧接待那些事,当年谁都怕沾,很多话没敢往明处写。”
孙桂芝道:“越怕沾,越不能凭嘴说。咱就认纸。”
赵兰蹲在旧夹页前,拿一根干净竹签轻轻拨开纸边。
“纸口旧,不像这两天撕的。”
周小满眯着眼看。
“边边不毛。像很早就抽走了,后来纸又压平了。”
“写。”
孙桂芝道:“不是新撕。”
程晓兰记下。
陈大力蹲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小截木片。他表面上是在刮泥,心里却把这事盘了两遍。
对方点名底页,可底页早年就不在夹页里。这说明县里来人要的不是纸本身。
要的是程家的反应。
如果程家慌着找,就会翻柜,找旧人,问旧话。真正碰过底页的人反倒能借乱把自己洗掉。
前世他见过太多烂账。账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一拥而上补账,最后真账假账搅成一锅粥。
这回不能补。
只能封。
孙桂芝像是正好踩在他心思上,冷声道:“从现在起,谁也别说底页丢了。只说夹页空一格。”
许秋雨把记录页往怀里收了收。
“这个口径稳。底页丢了是结论,夹页空一格是事实。”
“对。”
孙桂芝看向许会计。
“老许,你也别怕。你只说你看见的。谁要问你底页去哪儿,你就让他来问账。”
许会计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成。”
周小满忽然伸手,但又马上缩回来。
“桂芝奶,我能说不?”
孙桂芝瞪她。
“叫啥奶?叫姨。”
周小满脸一红。
“桂芝姨,夹页边上有灰。”
赵兰把灯压低。
夹页边缘果然沾着两种细灰。一种发白,颗粒粗,像前梁子老砖窑灰坑里的灰。另一种发黑,油腻些,像后账房煤炉和旧锅炉房那一路煤灰。
程晓兰下意识抬笔。
赵兰立刻道:“不能写一样。只能写两种灰,待比。”
孙桂芝点头。
“对。灰是灰,人是人。灰也不能替人认罪。”
陈大力把破筐往怀里一抱。
“娘,灰也得有路。”
“你闭嘴。”
孙桂芝嘴上凶,眼角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屋里气氛松了一瞬。
许秋雨把这几句整理成公社口径。
“夹页空位,纸口陈旧,两种灰待比,底页去向待核。”
马主任半夜也赶来了,披着褂子,头发乱着。他听完,拿起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写,县里挑不出毛病。可接下来咋办?夹页空了,总得找底页。”
陈大力把木片丢到门外,憨憨道:“丢纸的人不一定说话,借过纸的人肯定得写吧?”
许会计一怔。
“借看薄。”
程晓兰手里的笔一下找到了落处。
“当年如果有人按规矩取底页复核,应该有借看薄或者取走账?”
许会计点头,又摇头。
“按规矩该有。可旧接待那摊子,经常是上头一句话,下面先拿再补。有借看薄,也未必全。”
孙桂芝道:“全不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找。”
后账房西墙下有个矮柜,柜门变形,拉开时吱呀一声。陈大力听见那声响,伸手就扶了一下门框。屋里几个人都以为他怕柜门掉,只有赵兰看见他顺手在门框下沿摸了一把。
那里没有新灰。
说明最近没人从这处翻柜。
赵兰指尖在蓝印边缘停住。
这个傻子,真傻起来能骗死人。
矮柜里压着几本旧薄子,封皮被潮气浸得发软。许会计翻出一本,上面写着“旧样借看”四个字,墨色发浅。
“就它。”
程晓兰铺开干净布。
“放布上。”
孙桂芝又补:“谁翻,谁念。谁写,谁在场。别乱。”
许会计从第一页开始念。前头是些旧样纸、外贸票夹、接待秤编号。写到中段,忽然断了一页。
纸茬在内侧,缺口不齐。边缘有一点蓝墨点,像当年墨水没干就压过,也像有人后来用指甲刮过。
周小满脸都绷紧了。
“缺页了。”
程晓兰的笔停了停。
孙桂芝立刻道:“写现存借看薄缺一页,不写谁撕。”
“嗯。”
程晓兰稳住腕子,把字落下。
许会计的喉结动了动。
“这页要是还在,可能就能知道谁借过底页。”
马主任骂了一句:“杂草的,咋越查越缺?”
孙桂芝把铅笔往桌上一压。
“马主任,这话不能写。”
马主任被噎得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不写,不写。”
陈大力在门外笑得憨。
“骂人不入账。”
许秋雨忍了半天,终于笑出声,脸上红了一点。她今天来得急,鬓边碎发被汗贴住,油灯一照,整个人又清又软。陈大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看不得。
再看,丈母娘的眼刀就要扎过来了。
果然,孙桂芝已经盯过来。
“大力,外头守着去。”
“哎。”
陈大力起身,高大的影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外面有两个供销点小伙计探头探脑,见他站起来,立刻缩了回去。
其中一个小声嘀咕:“这傻子咋跟门神似的。”
陈大力憨笑。
“俺娘说了,夜里老鼠多,俺挡老鼠。”
两个小伙计脸一白,赶紧跑了。
屋里人都听见了。
孙桂芝拿针尖在鞋底上戳了两下,没骂他。
这也算护短。
不是动拳头那种护短,是把外头杂眼睛挡住。她心里一暖,又赶紧把这点暖压下去。
后半夜,众人把借看薄缺页、蓝墨点、夹页空位全封好。许秋雨负责整理一份公社说明,马主任在旁边签了“现场见证”。
孙桂芝把三张纸分开放。
“夹页空位一包,借看薄缺页一包,两种灰另包。原件不过夜,说明可以送公社。”
马主任看着那三只纸包,眉头拧成疙瘩。
“桂芝嫂子,这要是县里问,为啥不把原件送公社放一宿呢?”
孙桂芝道:“谁问谁写。”
“我是说真问。”
“真问也这么答。原件离开谁的手,谁就得写。公社有公社的柜,程家有程家的明门棚,供销点有供销点的后账房。现在三边都牵着,哪一边单独过夜都不稳。”
许秋雨把话接过去。
“可以写成原件原地封存,说明件送公社备案。这样不耽误复核,也不让旧纸离开现场。”
马主任点头。
“这个稳。”
陈大力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装得一脸困。
“纸跟人一样,夜里乱跑容易摔跟头。”
孙桂芝骂道:“你再胡咧咧,我让你摔跟头。”
陈大力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纸灰。
马主任却被逗得精神了些。
“行,就按这个。原件不乱跑,说明先上公社。”
许会计点头。
“桂芝嫂子,这么办稳。”
程晓兰问:“娘,明天县里复核员来了,先给他看啥?”
孙桂芝道:“先不给他看纸。”
众人又是一怔。
她指着新开的翻看账。
“先让他写,他为啥知道底页,带没带目录,谁让他来,看哪页,看完咋还。写完,再看纸。”
陈大力在门口憨憨补了一句。
“底纸先问谁借过,活人先问谁派来。”
这话一落,屋里都静了一下。
马主任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大力这傻话,还真是越听越有味。”
天快亮时,后账房外起了薄雾。
程晓兰把记录收进布包,手腕酸得发麻。陈大力伸手替她接了一下,掌心又热又硬。她脸一红,低声道:“我能拿。”
陈大力傻笑。
“二姐手细,别磨破了。账磨破了还能补,手磨破了娘骂俺。”
程晓兰心里一颤,赶紧抽回手。
孙桂芝在旁边把茶碗盖扣响。
“都啥时候了,还磨磨蹭蹭。”
可她眼神扫过陈大力那双大手,又飞快挪开。
天亮后,公社传来第二道话。
马主任接完电话,脸色沉沉地进了明门棚。
“县供销复核员明早到。”
孙桂芝问:“带啥没有?”
马主任把电话记录递过来。
“说是带一份旧目录。能点出后房留样纸的编号。”
许会计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水洒了半桌。
周小满压着嗓子:“他还没进门,就知道编号了。”
孙桂芝把茶水擦干,声音稳得发冷。
“那就更好了。”
她把翻看账推到桌中央。
“明儿不先看底页。”
“先看他这份目录,是从哪儿走来的。”
许会计怔怔看着那张空白栏,忽然低声道:“桂芝嫂子,我以前总觉着账是给上头看的。今儿才明白,账也是给下面人保命的。”
孙桂芝没接这句软话。
她把布包系紧,声音还是硬。
“老许,明儿你只说你看见的。别怕县里,也别帮程家添好话。你一添,别人就能说你偏。”
许会计点头,眼眶有些湿。
“成。我只认纸。”
陈大力蹲到柴捆旁,憨憨补道:“纸认纸,人认人。俺认俺娘。”
孙桂芝脸一热,抓起抹布就扔过去。
“滚去睡觉。”
陈大力接住抹布,笑得一脸傻气。
棚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寸。可每个人都知道,明早那份旧目录一进门,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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