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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签在我手心里被攥出了褶皱。“暖暖,谁啊?陆神为什么叫你嫂子?”室友林栀从身后探出头,八卦两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我把便签塞进口袋,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认错人了。”
“认错人?他都叫你嫂子了!而且还给你送钱!”林栀追上来,掰着手指头数,“等等,他说是你丈夫的弟弟——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没结。”
“江暖暖!”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栀是我在江大唯一的朋友。新闻系大三,全校消息最灵通的人。如果连她都瞒不住,明天整个江大都会知道江暖暖隐婚。
“结了。”我说。
“什么时候?!”
“今天。”
林栀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三秒后,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宿舍,反锁房门,把我摁在椅子上。
“今天?”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单身,下午回来就是已婚了?江暖暖你这效率比我赶论文还离谱!”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姓名。”
“你不是知道吗。”
“你老公的姓名!”
“……陆辞。”
林栀倒吸一口凉气。
“陆辞?法学院那个陆辞?绩点4.0、大四就被承远律所内定的那个陆辞?从来不正眼看女生的那个陆辞?”
“他有这么出名?”
“江暖暖!”林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表情像是看一个明天就要上刑场的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陆辞在江大有个外号叫‘陆神’,追他的女生从法学院排到东门食堂,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有人说他取向有问题,有人说他不行——”
“他结婚了还不行?”
林栀愣住了。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我。
“江暖暖,”她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把婚前协议从包里抽出来,递给她。
林栀接过去,翻了三页,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最后变成了某种接近崩溃的复杂情绪。
“第十三条?”她念出声,声音发颤,“‘婚姻存续期间,除法律允许的必要场合外,禁止与异性有任何亲密接触’?这是婚前协议还是卖身契?”
“我也想问。”
“第二十七条?‘公共场合需维持恩爱夫妻形象,以免被识破’——这人是变态吧?”
“有可能。”
林栀把协议拍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暖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自愿的吗?”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午,到现在也没有标准答案。
“我需要一个律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他能帮我。”
“帮你什么?”
“翻案。”
林栀沉默了。她知道我爸的事。三年前轰动江城的受贿案,主审法官当庭宣判,没有给上诉机会。我爸从原告席被带走的时候,整个江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除了我妈。
她站出来了,然后三个月后抑郁而终。
“他……知道你要翻案?”林栀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没用的时候。”
林栀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江暖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擅长把所有人推开。”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手机在桌上震动。
【陌生号码】:明天上午十点,江大礼堂,开学典礼。你是法学院的学生,必须在场。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
命令式的语气,精准无误的信息。
这个号码我没存过。但我知道是谁。
【江暖暖】: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陌生号码】:协议第十四条。
我翻出协议。
第十四条:婚后双方需交换有效联系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手机号码、社交账号、紧急联系人等。
他是什么时候存的?
不对,他是什么时候写的这条?
将自己的手机号存入他的通讯录。
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在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发呆的时候,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逐条执行的法律条款。
【江暖暖】:开学典礼你必须去吗?
【陌生号码】:?
【江暖暖】:我们没有公开关系,你是陆辞我是江暖暖。典礼上遇到怎么办
对方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陌生号码】:演。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怎么了?”林栀问。
“明天开学典礼。陆辞让我演。”
“演什么?”
“不认识他。”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江暖暖,”她说,“你信不信,你这个婚结的,比全校所有人加起来都热闹。”
我不信。
但第二天我就信了。
开学典礼,江大礼堂。
两千个座位,一个不剩。
我们法学院被安排在前面,第三排,正对主席台。林栀是新闻系的,本来应该坐在后面,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到了我旁边。
“给你打气。”她扬了扬手里的录音笔,“顺便给我的公众号攒素材。”
“什么素材?”
“《江大校园十大未解之谜》之——陆神到底是不是人类。”
“……”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校领导致辞,流程按部就班。
然后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法学院优秀学生代表——陆辞,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周围女生集体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今天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面料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发型也收拾过,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和昨天在老槐树下抱猫的那个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他开口了。
嗓音清冽,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精心称量过的砝码,稳稳地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陆辞。”
台下又一阵尖叫,被教导主任的目光压下去。
“很荣幸作为学生代表在这里发言。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主题是——”
他顿了一下。
目光从面前的讲稿抬起,越过第一排、第二排——
落在第三排。
落在我身上。
“——规则的意义。”
他看着我,继续说下去。
“有人说,规则是枷锁。是限制,是控制。”
“但在我看来,规则是保护。”
“它划定边界,告诉每一个人,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规则,有人会跑。”
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
“而如果没有规则,也有人会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全场。
“所以,感谢规则的存在。”
“它让值得被保护的人,始终站在边界之内。”
掌声再次响起。
我坐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昨晚预习过所有发言稿的林栀凑过来,压低声音:“不对啊,他脱稿了。原来的讲稿没有这一段。”
我知道。
因为他说的话,每一句,都不是在讲给台下两千人听。
他在讲给我听。
有人会跑。
有人会追。
规则,是让那个人站在我划定的边界之内。
发言结束,他没有下台。
主持人接过话筒,继续流程:“下一个环节,新生代表上台领誓——”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动。
【陆辞】:结束后,东门停车场。
【陆辞】:见一面。
【陆辞】:以合法夫妻的身份。
【江暖暖】:?
【陆辞】:协议第四十二条。每月至少进行一次夫妻共同财产的盘点与核对。
【江暖暖】:我没有什么财产可以跟你盘
他没有回复。
主持人还在台上滔滔不绝,新生代表已经上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辞】:〔图片〕
他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红本本的正面照。结婚证。持证人:沈渡。登记日期——
不对。
持证人:沈渡。
他不叫陆辞吗?
我点开图片,放大,再放大。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名字。
江暖暖。
沈渡。
而下方的小字备注栏里,有一行加粗的宋体字:
“本证件由持证人双方各执一份。若任何一方违反协议条款,另一方将行使法律赋予之全部权利。”
不是“部分权利”,是“全部权利”。
我的手开始发抖。
林栀凑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没事。”
没事才怪。
昨天我签字的时候,结婚证上明明写的是“陆辞”。他是怎么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结婚证上的名字换成“沈渡”的?
只能有一个答案。他一开始就不是陆辞。陆辞只是他披了十年的皮。
而沈渡,才是他一直等我的身份。
开学典礼结束,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
我被裹挟着往外走。
然后,有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人群嘈杂、推搡,那一只手却稳得像一把锁。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牵离人潮,拉进了侧面的消防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
光线暗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投下幽幽的荧光。
我被按在墙上。
不是粗暴的那种按。太有分寸了,一只手撑着墙挡在我耳侧,肩膀离我还有十厘米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的睫毛。
“演得不好。”
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胸腔里压出来的不满。
“什么?”
“开学典礼。让你演不认识我,”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腕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脉搏,“你也未免演得太好了。”
心跳砸在胸口。我往后仰了仰,后脑勺磕到墙。
他的另一只手垫过来了。
手背垫在我脑后和墙之间。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空气变得稀薄。
“陆辞——”
“叫错了。”
他打断了我的解释或质问,垂下眼,视线落在我的嘴唇上,又抬起来,看进我的眼睛里。
“按照规定,这叫违约。第四十二条:盘点时需使用对方合法姓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额头。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个倒映出来的、有些慌乱的自己。
“你手里攥着结婚证的照片。持证人那一栏,写的什么?嗯?”
他停了一秒。
然后叫了我的全名。一字一顿,像在宣判,又像在确认。
“江暖暖。”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我们开始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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