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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那个人趴在地上没动。
苏晚的腿在打颤,但脑子里护士的职业本能在跟恐惧打架。
地上那滩液体的量太大了,颜色太深了,这个人正在大量出血。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去看那个人的脸。
看不清。一顶帽压得很低,帽檐底下全是泥垢和血痂。
“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没反应。
苏晚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脖子。
指尖刚碰到皮肤——烫得吓人。
这个温度她太熟悉了,四十度往上走的高烧。
脉搏快得离谱,跳得又浅又急,典型的休克前兆。
就在这时,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来,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手指在空气中乱摸了几下,然后无力地搭在了自己的脸上,连带着把那顶帽扯了下来。
帽子掉在地上。
又一道闪电。
苏晚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脑子空白了。
不是吓的,不是懵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记忆画面同时炸开,把她的认知撞得粉碎。
这张脸她见过。
第一次,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图书馆。
那个男人与谈擦肩而过。
撇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了她一眼。
但苏晚还是通过声音,背影,还有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在绝境中硬生生给她劈出一条生路的气场。
认出了他就是自己的英雄。
男人始终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第二次见到这张脸——
不对。
应该是第一次她没见到脸。
医院地下室,怪物,血浆,她快死了。
那个人戴着口罩和兜帽,看不到五官。
但是体型,身高,还有那种.........
苏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个被她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的“死装男”。
那个在地狱里把她踹出鬼门关的人。
是同一个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陈默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上。
苏晚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骂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回来,扎得她心口发疼。
死装男。
肯定是个社会上的混子。
这种人就该被赶出去。
她骂的那个人,转头就在地狱里拿命救了她。
而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甚至都没说过一声谢谢。
苏晚趴在地板上哭得浑身都在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陈默还在高烧。
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皮肤灰白,嘴唇青紫,整个人像是从屠宰场里扒出来的。
苏晚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站起来。
哭有什么用?他快死了。
护士的本能接管了她的大脑。
她快速评估了陈默的伤情——左腿大腿处有一个直径两厘米的贯穿伤,周围组织大面积发黑;左臂前臂骨折,已经肿成正常粗细的两倍;胸腔呼吸音异常,大概率有肺部感染。
失血量保守估计超过一千毫升。
败血症。
不上抗生素,今晚就交代了。
苏晚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转着。
家里的药箱只有碘伏和创可贴,对这种级别的伤情等于废纸。
她需要头孢哌酮舒巴坦、甲硝唑注射液、生理盐水、输液管、留置针——这些东西只有两个地方有。
医院。
或者药房。
药房?半夜四点多,全关门了。
只剩医院。
苏晚看着地上的陈默,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机。
打120?
不行。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六楼的窗户翻进来。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身上背着大麻烦。
打120等于把他往火堆里送。
报警?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闪了零点几秒就被掐灭了。
苏晚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会掐掉这个念头。
可能是因为愧疚,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救命之恩,也可能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等着。”
苏晚蹲下来,把陈默的头轻轻侧过来,避免他口鼻里的血水倒灌进气管。然后抓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冲进卧室换衣服。
两分钟后她穿着雨衣冲出家门,噔噔噔跑下六楼。
暴雨浇了她一头。
她骑上楼下的共享单车,往医院的方向拼命蹬。
凌晨四点半的江州街头空无一人,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
苏晚骑得飞快,好几次差点摔进绿化带里。
十五分钟到了医院。
夜班交接还没开始,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苏晚刷卡进了住院部药房的外间,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拿了一个纸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头孢哌酮舒巴坦,四盒。
甲硝唑注射液,六瓶。
生理盐水,十袋。
输液管,留置针,注射器,碘伏棉球,无菌纱布。
手一直在抖,好几次差点把药瓶摔在地上。
“苏晚?”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苏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转过头。
值夜班的护士小陈,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烧牛肉面。
站在药房门口,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今天不是白班吗?
大半夜穿成这样跑来干嘛?
身上怎么还有血?”
苏晚的大脑在这一刻转速达到了极限。
她知道,一旦回答错误,明天保安科就会找上门。
她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
“陈姐……我家那个,就我亲妹,突然高烧惊厥了!”
“惊厥?多少度啊?”小陈愣了一下。
“四十度二!
扁桃体全化脓了,连水都咽不下去!
外面雨太大了,救护车根本进不去我们那个老小区。
我只能先跑来拿点药回去给她扛一扛,天亮了马上带她来挂急诊!”
苏晚语速极快,满脸焦急。
小陈皱着眉,探头看了一眼苏晚怀里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纸箱。
“扁桃体化脓,你拿头孢哌酮舒巴坦?还拿甲硝唑?”
小陈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苏晚,你当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吗?
这特么是治重度腹腔感染和厌氧菌的猛药!
你到底拿去干嘛?”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反而直直地迎上了小陈的目光。
“陈姐,”苏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前几天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吧?
我妹她……她偷偷跑去那边捡东西,腿被划伤了。”
此话一出,小陈端着泡面的手猛地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
“伤口发黑,流黄水,吃普通的头孢根本压不住。”
苏晚死死盯着小陈的眼睛,“陈姐,如果送她来医院,她会被带走隔离的。
求你了,就当没看见我。”
小陈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挣扎。
最终,她咬了咬牙,往旁边侧开了一步。
“药品的损耗我明天会报废处理。
赶紧滚,别连累我!”
“谢谢陈姐!”
苏晚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暴雨中。
回程的路,苏晚骑得更加疯狂。
雨水灌进嘴里,又苦又咸。
暴雨。
苏晚把纸箱塞进雨衣底下,骑着车往回赶。
脑子里全是陈默那张灰白的脸。
那张她曾经骂过“死装男”的脸。
眼泪又涌出来,混着雨水灌进嘴里,咸的。
她骑得更快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了。
苏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推门进去的瞬间差点被血腥味顶回来。
陈默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扔下纸箱,跪在他旁边探了一下脉搏。
还有。
弱得跟蚊子腿似的,但还有。
“你给我撑住。”
苏晚扯开纸箱,手上的动作比在医院里任何一次抢救都快。
配液,排气泡,消毒,进针。
留置针扎进去的时候,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人还是没醒。
生理盐水开始往下滴。
第一袋加了头孢哌酮舒巴坦。
苏晚又拆了甲硝唑,计算好剂量,用注射器往输液管里推。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她开始处理伤口。
剪开裤腿,露出左腿上那个骇人的贯穿伤。
周围的组织全是黑的,渗出黄绿色的脓液,一看就是严重的厌氧菌感染。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出碘伏棉球开始清创。
擦到坏死组织的时候,陈默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忍着。”苏晚压住他的腿,声音哑得不像话。
窗外的天在慢慢变亮。
苏晚忙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勉强把所有伤口处理完。
左臂的骨折她没能力处置,只能用纱布和硬纸板做了个简易固定。
她坐在地上,累得直不起腰。
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血,雨衣底下的衣服也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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