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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攥着手电,贴在门框后面,耳朵竖得笔直。走廊那头传来的三声枪响之后,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穿过黑暗传过来——“过来,快。”
苏晚的腿在抖。
她从CT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电往走廊里照了一下。
光柱扫过地面,她看到了两滩冒着白烟的绿色液体,还有一条拖行的痕迹。
那两滩东西旁边的地砖已经被腐蚀出了坑洼,边缘还在“嗤嗤”地冒气泡。
但没有活物。
走廊尽头,陈默的轮廓站在那里,背后是一扇被撞歪的防火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那是急诊大厅的方向。
出口。
一百五十米。
苏晚咬着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那种黑色的粘液痕迹和爪印,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口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张开的嘴。
她走了三步就停了。
腿迈不动了。
不是体力的问题。是脑子拒绝让身体往前走。
过去几个小时里,她亲眼看着同事被那些东西从天花板上拽上去。
亲耳听着隔壁诊室传来的惨叫,先是尖锐的、然后沙哑的、最后变成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走廊是它们的猎场。
她知道的。
“别磨蹭。”
陈默的声音从一百多米外的尽头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她把手电握紧,光柱对准前方。
跑。
脚下突然发力,整个人从原地弹了出去。
光着的脚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另一只穿着护士鞋的脚踩在地面上“吱——”地打了个滑,她踉跄了一下,没摔倒,继续跑。
十米。
二十米。
心脏在嗓子眼里跳。
手电的光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光柱打在墙上、天花板上、地面上,东摇西晃。
三十米。
头顶某个通风管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可能是金属热胀冷缩。
可能是管道里的气流。
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跑得更快了。
光脚踩到一滩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不是酸,是血,人的血——脚底一滑,她整个人差点劈叉下去,右手撑了一下墙才稳住。
五十米。
走廊中段有一具不完整的尸体歪在墙根。
苏晚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瞄了一眼。
不该看的。
那张脸她认识。
急诊科的小张,上周还跟她借了一盒创可贴,说被门夹了手指。
现在小张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就没有了。
苏晚的胃猛地翻了一下,酸水涌上喉咙。
她把头扭回来,脚步乱了节奏,整个人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六十米。
七十米。
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视线模糊到手电的光都看不清了。
脚下纯靠惯性在跑,方向感全靠走廊两边的墙壁。
八十米。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不是喘,是那种过度换气的抽搐式呼吸,胸腔一缩一缩的,吸进去的气还没用就被挤出来。
恐惧在膨胀。
跑在走廊里的感觉,和躲在CT室床底下完全不同。
床底下虽然暗,但至少有东西挡着,至少有一个角落可以缩。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两边的墙壁把空间挤成窄窄的一条,天花板上的通风管口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头顶,每经过一个,她都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黑暗在身后追她。
手电照亮了前面,但前面不到四米。四米之外全是黑的,四米之后也全是黑的,她跑在一个移动的光圈里,光圈外面全是未知。
九十米。
苏晚的嘴张开了。
她想忍住。
真的想忍住。
那个男人说过——别出声。
但嗓子不听她的。
一声哭嚎从她胸腔里冲出来,穿破了她咬紧的牙关,在走廊里炸开。
“啊——啊啊——”
走廊尽头,陈默的脸色变了。
他是背对着出口站的,95式端在手里,枪口对着走廊深处。
苏晚的身影在手电的逆光里忽大忽小,像个疯了的影子。
然后她开始嚎。
一边跑一边嚎。
嗓子都劈了,声音又尖又破,在走廊里来回弹射,跟往整栋楼广播似的。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NZT-48在他脑子里实时计算着声波传播范围——这种分贝的喊叫,在封闭的医院走廊里,传播距离至少三百米。
地下一层的货梯井道是连通的,声音会沿着井道往下灌,覆盖整个地下层。
三百米。
足够惊动这栋楼里每一只有耳朵的东西。
他牙根咬了一下。
什么“我能跑,我能跑”,
什么“我不怕死”——跑是跑起来了
一边跑一边喊,生怕那些东西不知道这儿有顿夜宵。
带上她果然是个错误。
苏晚还在跑,还在哭喊。
一百米。声音已经从嚎叫变成了哭号混合尖叫的东西,完全失控了。
陈默的耳蜗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苏晚那边来的。
从走廊更深处。
苏晚身后的黑暗里。
金属摩擦声。
利爪扎进通风管壁面拖行的声音。
频率很快。
在接近。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把95式的枪托压实在肩窝里,左手托住护木,枪口沿着走廊中线抬起。
苏晚还在他前方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手电的光在她周围疯狂乱晃。
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的天花板上,一块通风管盖“哐”地被撞飞了。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管道口里流了出来。
“流”——这个字比“跳”或者“爬”更准确。
那东西的身体从不到半米宽的管口里挤出来,四肢和尾巴先后展开,整个动作丝滑得像倒出来的水银。
落地的声音极轻。
四只爪子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但陈默听到了。
三十米。它站在苏晚身后三十米的位置。
然后它开始动了。
不是走。是冲刺。
四肢交替的频率快到了一个色块,贴着走廊地面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往前射来。
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拖在身后,用来保持平衡和方向。
速度——NZT-48在零点几秒内估算完毕——大约每秒十二到十五米。
苏晚的奔跑速度,撑死每秒三米。
差距太大了。
三十米的距离,那东西两秒多就能追上她。
陈默没有喊“快跑”。
跑没用。
“趴下!”
他的声音炸出来,在走廊里反复回弹。
苏晚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也许是过去几个小时里积累的恐惧已经把她的神经磨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一个带着命令语气的声音都能让她条件反射地服从。
也许是那两个字里裹着的某种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安慰,是一种绝对的、不容你多想半秒的压迫力。
直接绕过了她所有的思考回路,打在了脊髓上。
她扑了下去。
整个人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身体,“啪”地拍在了走廊的地砖上。
手电脱手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墙根。
趴下的瞬间,她的后脑勺感觉有一股风掠过。
带着腥臭味的风。
异形从她头顶不到半米的高度飞掠而过。
它扑过来的时候前肢已经张开了,利爪划过空气的声音“咻”地一下,切在了空处。
扑空了。
因为猎物突然从站姿变成了贴地状态,高度差在零点几秒内发生了剧变。
异形的扑击轨迹是按照站立人体的高度计算的,苏晚趴下的那一刻,它的爪子从她头顶掠过。
但它不会傻到给你第二次机会。
前肢触地的瞬间,尾巴猛甩,整个身体已经开始掉头了——
枪响了。
不是一发。
“哒——!哒——!哒——!”
三发点射。
95式在连发模式下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五十发。
三发点射,从第一发到第三发,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陈默在苏晚趴下的同一瞬间就扣了扳机。
NZT-48在他举枪瞄准的过程中完成了全部弹道计算。
距离:五十米出头。
目标速度:已降为零——异形刚落地,正在掉头,有一个极短的静止窗口。
瞄准点:不是外骨骼覆盖的背部或头部。是它掉头时暴露出来的颈部和肩部的连接处——外骨骼的缝隙。
三发5.8毫米步枪弹以每秒九百三十米的初速飞完了五十米的距离。
第一发钻进了颈侧的关节缝隙,异形的身体猛地一歪。
第二发紧跟着楔入了同一区域,弹头在软组织内翻滚,撕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创口。
第三发偏了一点,打在了肩甲的边缘,火星飞溅,但弹头还是凭着动能削掉了一片外骨骼碎片。
绿色的酸性血液从创口里喷出来。
“嗤嗤嗤——”
液体落在地砖上,白烟腾起。苏晚趴在地上,离血液飞溅的位置只有两三米,她能听到地砖被腐蚀时发出的那种吱吱声,呛鼻的烟雾飘过来,刺得她眼泪又涌出来一波。
异形发出了一声嘶鸣。
和出租屋里那只成年体不同,这只体型稍小,叫声也更尖锐。它的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四肢在地上乱蹬了两下,但没倒。
颈侧的伤口在往外淌酸液,可它还在动。
陈默没停。
“哒哒哒——”
又是三发。
这次的瞄准点换了。
异形嘶鸣的时候嘴巴张开了——口腔内部没有外骨骼保护。
三发子弹有两发灌进了它张开的嘴里。
“噗。”
异形的后脑勺炸开了一个洞,灰白色的脑组织和绿色的酸液混合着从破口里飞出来,溅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面的乳胶漆瞬间起泡、变色、融化,露出底下的水泥层。
异形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尾巴在地砖上抽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晚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全身都在抖。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远处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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