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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家的屋子不大,统共就两间,外间堂屋兼灶台,里间是卧室,四面墙掉了一半的白灰,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洋灰。

    靠窗那张条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全是关于车间管理和冶金技术的,有几本还是俄文翻译过来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都磨淡了。

    贾东旭的工资一大半花在这上面了,他没租更大的房子,不是租不起,是想等工资再提上去一些,一步到位换间像样的。

    现在公私合营,房租还算便宜,能将就就将就。

    棒梗在院子里哭。

    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东旭放下手里的书,皱了皱眉,走出来一看,棒梗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嘴里喊着“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贾张氏躺在炕上,头枕着胳膊,眼睛半闭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棒梗在哭,她就跟没听见似的。

    贾东旭看了贾张氏一眼,心里不舒服。

    一天天没事干,孙子都看不好。

    他走到院子里,弯下腰把棒梗从地上拽起来,拍了他屁股两下,不重,棒梗被拍懵了,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嚎起来,比刚才还响。

    “贾梗,你他妈给我闭嘴!再哭我干你娘!”

    听到贾东旭的怒骂,棒梗立马僵住。

    “妈,棒梗在地上这么耍,你怎么也不管管?”贾东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贾张氏嗯了一声,慢慢从炕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嘴里的口气隔着半个屋子都能闻见。

    “让秦淮茹看啊,她不也没事干?你看,又跑去洗衣服去了。”

    贾东旭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秦淮茹果然蹲在水池边,旁边放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的手在水里搓着,动作不快不慢。

    他走出去,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淮茹。”

    秦淮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点不自在,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被撞见了。

    “你洗个衣服怎么那么久?”贾东旭问。

    秦淮茹低下头,搓了两下衣服,没吭声。

    贾东旭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准是老娘又在欺负她,她不敢顶嘴,就跑出来洗衣服,能洗多久洗多久,磨蹭到天黑再回去。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老娘撒泼,媳妇委屈,他在中间两头受气。

    贾东旭叹了口气,拉着秦淮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走回屋里。

    贾张氏已经坐起来了,靠在被垛上,嘴里嘟囔着什么,看见秦淮茹进来,眼珠子一翻,哼了一声。

    贾东旭站在屋子中间,左手是棒梗还在抽抽噎噎,右手是秦淮茹低着头不说话,炕上是贾张氏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了:

    “妈,你要是觉得城里住得不舒坦,你就去乡下吧。我要学习,要工作,家里面,你们两个都照顾不了一个小的,就得一个人走。”

    贾张氏的嘴一张,就要开嚎。贾东旭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刀似的,贾张氏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你要是再喊我爸,行,那我就叫王主任过来,你跟她走吧。”

    贾张氏不吭声了。

    她怕那个居委会的王秀秀,那女人三天两头来找她谈话,跟她讲什么“新社会新风气”“妇女要自立自强”,她听着烦,但不敢顶嘴。

    上次顶了一回,王秀秀在居委会门口站了半小时,当着整条胡同的人把她训了一顿,训得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东旭见她不说话了,转身走回里屋,把帘子拉上了。

    桌上是翻开的那本书,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继续看。

    秦淮茹站在外间,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她背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想好了。

    在这个家,婆婆欺负她,她就得为自己争。

    东旭疼她,可婆婆总嫌她是乡下人,婆婆自己也不想,现在这个家,只有贾张氏是乡下人。

    她把户口迁过来了,是正经的城里人,婆婆还在那儿摆城里人的谱,也不看看自己还剩什么。

    她不是想把婆婆赶走,但婆婆在,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是这个家的累赘。

    看孩子看不好,做饭做得难吃,还天天跟东旭闹。走了干净。

    这头刚安静下来,前院传来脚步声。阎阜贵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红纸,折了两折,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殷勤,也带着点得意。

    “东旭媳妇啊,这个拿着。”他把红纸往桌上一放,“本周日,一定到一定到。”

    贾东旭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那张红纸,抬起来一看,是请帖,阎解成当兵的事定下来了,要请客。

    “哟,三大爷,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下来了?”

    阎阜贵笑道:“是啊是啊,到时候一定来。”

    贾东旭把请帖放下,问了一句:“是不是能带孩子?”

    阎阜贵眼珠子转了转,他只备了男丁的席,每家就一个人,满打满算两桌,他算好了,这样就能把礼金钱挣回来。

    宴席的鱼他从护城河里钓的,这几天他天天蹲在湖边,钓了好几条鲤鱼,养在水桶里,到时候红烧,不花一分钱。

    “带孩子啊——”

    阎阜贵拖了个长音,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里的算计谁都看得出来。

    贾东旭没觉得什么。

    阎阜贵这人就这德性,抠门,算计。他点了点头:“行,三大爷,我一定来。”

    阎阜贵说:“行了,我去找下何大清。”转身出去了。

    屋里头,贾张氏靠在被垛上,念叨了一句:

    “啊呸,真是会算计,抠门。钓的鱼也好意思请客?”

    贾东旭没理她,拿起那张请帖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回去继续看书。

    正房何家,何大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定级考核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五级炊事员。

    他本可以上四级的,但是理论知识差了点,手艺没得说,所以考五级是稳稳当当。

    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张纸,十级炊事员,刚进厂不到两个月就定级了,算是快的。

    十二岁的何雨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条裤子,裤膝盖上破了个洞,她拿块布补上,针脚细密,一圈一圈。

    何大清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看着何雨柱和何雨水。

    父子之间的隔阂还在,但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何雨柱不再叫他“何大清”了,改叫“爸”,虽然叫得不多,每次叫之前都要犹豫一下,但至少叫了。

    “柱子,如今你进了轧钢厂,也是十级炊事员。”何大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爸呢,也不可能就在轧钢厂。我今天去石景山,他们在招五级炊事员,我试了,后勤处的。让我去那边工作,负责专灶,主要给厂领导,还有接待的灶台。我不在,你要多听,多看,多学。”

    何雨柱愣了一下。何雨水手里的针也停了,抬起头看着何大清。

    “爸,那是不是意味着——”何雨柱话没说完。

    何大清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工资提了,而且石景山会给我安排房子。我怕距离你们太远,就申请在隔壁的院子。不远,走两步就到。”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了何雨水一眼,何雨水低下头,继续缝裤子,针脚比刚才密了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何大清不在的日子,何雨水早就学会了这些事。

    何大清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接下来这话不好说,但不说不行。

    “还有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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