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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江枫直接在旅馆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奔着柳树村去了。刚过七点,赵广福家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排队的人影都瞧不见。
今天不开堂,按赵广福自己定下的规矩,仙家得歇一天。
铁栅栏门敞着一半。
赵广福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干活的节奏稳当得很。
听见院里有动静,赵广福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
“今天不看事。”
江枫跨过门槛,拉过一张板凳,在老柳树底下坐稳当了。
“我今天来,本来就不打算看事。”
赵广福把斧头顺手劈在木墩子上,站直了身板。
“那你来干什么?”
江枫摊开手,四枚铜钱在掌心排成一排。
“赵师傅,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能答得上来最好,答不上来,我帮你把答案翻出来。”
赵广福盯着那几枚铜钱看了两眼,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问。”
江枫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一个问题,三年前那位回来以后,他走的时候,跟你前十二年的感觉一样吗?”
赵广福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一样,后脖颈一股暖流进来,十个指尖退出去。”
“你确定?”
赵广福抬起眼皮,嘴唇用力抿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那双手现在透着红润,可他心里清楚,昨天上完身之后,他硬生生搓了一分钟才把手搓暖和。
他自己怎么可能没察觉。
江枫没等他开口,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那位回来的这三年,每次办完事,他有没有让你把所有细节记清楚?”
赵广福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记得。”
“一字不差全记得?”
赵广福张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江枫把他的表情全收在眼底。
“有漏掉的地方对吧。以前那十二年,每次退身你都能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这三年里,总有那么几秒钟脑子发空。你根本想不起来那几秒里,他借你的嘴说了什么话。”
赵广福双腿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直接撞在院墙上。
“你怎么知道?”
江枫跳过这个问题,直接砸出第三问。
“第三个问题,这三年里,你有没有在梦里听见过其他怪声?”
赵广福眼皮跳了两下。
“绝对没听过。”
“胡三太爷护了我十二年,我们之间的契约结实得很,从来没出过岔子。”
江枫站起身,走到赵广福跟前。
两人离着不到一步远。
江枫眼底金光一闪,直接锁住赵广福的脸面。
命宫。
赵广福的两眉之间,压着一层灰暗的印记。
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反复碾压过,留下了擦不掉的脏痕。
这是三年里叠了成百上千次的结果。
三年时间,每一次上身,那股阴浊之气就在命宫留下一道极浅的印记。
单看一次根本察觉不出来,可多次压在一起,痕迹早就显出来了。
反观赵广福的财帛宫和福德宫,干干净净,一点贪念的浊气都找不着。
江枫开口点破。
“你的命宫被阴气压了整整三年。”
赵广福整个人僵在原地。
“压痕一层层叠得严丝合缝,跟你开堂的次数完全对得上。”
江枫退开半步,语气放缓。
“你本人没拿过一分黑心钱,没害过半个人,十二年的规矩你守得比铁还硬,这毛病出不在你身上。”
赵广福连嘴唇都在发抖。
“毛病出在上你身的那个东西身上。”
赵广福后背贴着墙往下滑了两寸,黑红的脸膛硬生生憋出了一层灰白。
“不可能。”
赵广福嗓子全哑了。
“胡三太爷对我有大恩,他把我从泥坑里拽出来,给我指了条活路。我不信他会干这种事。”
江枫直接截断他的话。
“赵师傅,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胡三太爷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三年前回来的那个东西,根本配不上胡三太爷的名号。”
赵广福大口喘着粗气。
十二年。
从天天烂醉如泥到靠自己站稳脚跟,从被前妻甩开到受人敬重。
这一切的底气全在那个堂口上,全在胡三太爷身上。
要是堂口里供着的是个假货,那他这三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江枫清楚,绝不能给他太多时间瞎想。
“你想弄清楚我说的对不对,法子只有一个。”
“现在开堂,请仙上身。我跟他当面对质。”
赵广福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低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过了半分钟,赵广福松开拳头。
“行。”
赵广福转身推开正房的棉布帘子,江枫跟着迈进门槛。
赵广福刚要去拿香,江枫提前动了手。
四枚铜钱被他分别拍在门槛内侧、左边窗台、右边窗台,最后一枚压在香案正下方的地砖上。
铜钱一落地,江枫屈指弹了一下脚边那枚。
四枚铜钱之间连起一股微弱的气场。
临时锁气局。
这东西困不住大邪祟,只能把屋里的气脉通道暂时堵死,省得上身的东西察觉不对劲直接顺着气脉溜走。
赵广福看着江枫的举动,一声没吭。
铜钱摆好后,江枫退到门边,后背靠着墙。
“开始吧。”
赵广福从盘子里捏出三根细香,点燃插进香炉。
双手合十,对着画像拜了三下。
请神咒的调子在屋里响起来。
最后一句落得很重。
“请胡三太爷过堂解厄。”
赵广福闭上眼睛。
过了三秒,他肩膀往下沉,后背弯成了弓形,身子往前倾。
一股力量从画像那边飘出来,贴着赵广福的后脖颈钻了进去。
赵广福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发沉。
开口出声了。
“广福啊,今天怎么临时开堂,身子骨熬得住吗?”
嗓音又低又缓,透着一股子老长辈的慈祥味儿。
跟江枫前两天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赵广福闭着嘴没接话。
他现在是上身状态,自己的意识缩在后面,但外头的事听得一清二楚。
上身之后的赵广福转过头,看着门边的江枫。
“又是这位小兄弟啊。”
语气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枫根本不接他的茬。
外面装得再像,底子里的阴浊味儿根本藏不住。
江枫直接发难。
“你少在这装胡三太爷。”
赵广福身子晃了一下,脸皮扯出一个笑。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广福供了我十二年,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
“你声音底下全是浊气。”
江枫语速飞快。
“真仙家上身,里外透着清气,声音就是一条线。你这外面包着一层老头子的皮,里头藏着的,是地魂那种阴沟里的味道。”
赵广福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脸上的笑还在,可眼底的光已经变了。
“有意思。”
声音还是那个老头子的调调。
“广福啊,你听清楚了。这个外人跑到咱们堂口来,挑拨咱们十二年的交情。”
这话分明是说给缩在后面的赵广福听的。
江枫往前迈了一大步。
“赵师傅,你摸摸你自己的手指头。”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香炉里香灰掉落的声音。
赵广福的十根手指头微微抖了起来。
就算被上了身,他对自己身体的冷暖还是有感觉的。
手指头冰凉刺骨。
前九年,每次退身的时候,十个指尖往外冒暖气。
这三年,每次退身,十个指尖冷得像冰块,非得狠命搓一分钟才能缓过来。
赵广福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那是他本人的意识彻底崩溃了。
上身状态下的那张脸,表情瞬间大变。
慈祥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黑瘦的脸皮上浮出冷冰冰的邪气。
嘴角往下一撇,连声音都变了调。
“行啊,七魄。”
赵广福的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个人。
“效率挺高啊!”
“既然你非要找不痛快,那我今天就成全你。”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透着戏弄的味。
“胡三太爷算个什么东西?三年前就让我轰出去了!“
“这堂口,早就改叫幽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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