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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穿过后院的矮竹子,叶片蹭着墙根沙沙作响。

    江枫坐在椅子里,视线落在那摊干透的茶渍上。

    证果道长没催,拎起紫砂壶晃了晃,听见里头空了,便随手放回去,靠着椅背打起盹。

    过了大半晌,江枫才抬起头。

    “道长,您说的知、止、渡,我听明白了。”江枫顿了顿,“可有件事,我还是过不去。”

    “讲。”

    “我给人算完卦,指了路,他们照着走了。”江枫两手交叉,指骨隐隐泛着青白。

    “可那条路往后延伸,经过了别人家门口,踩塌了别人的地基。”

    “被踩的这个人,我没见过,跟来求卦的人也八竿子打不着。”

    他抬眼,“这种烂摊子,我该管吗?”

    老道士没接话,反抛回一个问题。

    “给病人做手术的开刀大夫,一刀下去把瘤子摘了,人救活了。”

    “往后这病人活蹦乱跳出了院,开车上路闯红灯,当街撞死个路人。”

    “你说,当初那一刀,大夫该不该切?”

    江枫错愕半秒:“这算两码事。”

    “怎么就两码事了?”证果道长白眉倒竖,“大夫切瘤子,管的是眼前这一刀别切偏。人家管不着病人出院后是积德行善还是杀人放火。”

    他手指敲着桌面,“你起卦算命,管的是求卦的人眼前该往哪走。人家走出这扇门,路上撞见谁,绊倒谁,你管得过来吗?”

    “你根本管不过来。”

    老头越说越快,“你当自己不想管?天底下的因果扯皮连筋,拽着这头,那头跟着乱晃。”

    “你拔一根线,一百根线全跟着哆嗦。你要非得把这一百根线全攥在手里,那你就别当算命的。”

    “那当什么?”

    “当老天爷。”证果道长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你是老天爷吗?”

    “不是。”

    “那你操哪门子老天爷的心?”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头那俩故事加一块还重。

    江枫靠向椅背,憋在喉咙里的那口浊气隔了好几秒才吐出来。

    老道士这话,跟阿良在陵园松树底下那句“你把自己想太大了”,从一左一右扎进了同一个窟窿。

    阿良那是一记直拳闷过来的,粗糙、野蛮,带着骨头撞骨头的生疼。

    老道士却是在拿针挑,一根一根把裹在脓包外头的烂线头全挑开,让底下的肉露出来见风。

    疼是真疼。

    可挑破了,胸口反而没那么闷了。

    “道长,合着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指路时不憋着坏,路上出了乱子就赖不着我?”

    “我可没这么说。”证果道长连连摆手,“指路的人得长脑子。你给人指道,多往后看一步,瞧瞧这条道上有没有别人在走。”

    “能多看一步就多看一步,这叫本分。”

    “你看了,还是没防住,那是人算不如天算,怪不着你。”

    “可你要是连看都懒得看,闭着眼睛瞎指,那就是你骨子里偷懒,出了人命你得认。”

    “就拿贫道当年教唆那后生断他爹的钱来说,我要是肯停下来多想一层,算算老二倒台会不会连累媳妇孩子,后头的事可能就变了。”

    “可惜我没想。”证果道长长叹一声,“所以那个三岁半娃娃的血债,我认。”

    “我背了这么多年,背到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得接着背。”

    “可你要劝我因为那一回就砸了饭碗,对不住,贫道办不到。”

    江枫追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大冬天连夜坐绿皮车去逮儿子的女人,她那事儿也是真的。”老道士嗓音压得很低。

    “她儿子凭贫道一句话免了牢狱之灾,一家子完好无损。贫道要是光怕沾因果就把嘴缝上,那小伙子现在在哪蹲着呢?”

    “算命这碗饭,本就是在刀刃上舔血的生意。”

    “走歪了,祸害别人,也反噬自己。”

    “走正了,人家活命,你攒功德。”

    “你觉得这事全靠撞大运?错,那是赌鬼的借口。”

    “贫道的规矩是,每次张嘴前,先在肚子里过三道筛子。”

    “第一道筛,问自己,我瞧见什么了。”

    “第二道筛,问自己,该漏多少底。”

    “第三道筛,问自己,这话说完他会怎么走,路上还挡着谁。”

    “三道筛子全过了,再开腔。”

    “尽完人事,剩下的破事,全推给天道去收场。”

    “天道收不收?收。不过它收得比你慢,比你绕,绕到最后你连它管没管都看不清。”

    “但它终究在管。”

    证果道长的视线越过桌面,定在江枫脸上。

    “小江,你纠结算命这行当的对错。贫道给你透个底,这行当本身没对错,端这碗饭的人才有。”

    “你揣着什么心,它就显什么相。你拿它渡人,它就是摆渡的筏子。你拿它害人,它就是见血的刀子。”

    “你自个儿回去盘算盘算你帮过的那些人。那个被你从摊子前赶走的,后边日子过顺了没?那个被你硬掰回正道的,脚跟站稳了没?”

    “把这些账算明白,你就知道你手里这碗饭,到底还能不能接着吃。”

    江枫靠在木椅里,搭在扶手上的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

    从阿良那句“如果我没找你算命”开始,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被老道士一字一句拆解开、揉碎了,全扬在这间厢房里。

    花店老板娘替亡夫送了三年花,经他点拨理清了烂账,花照送,人却活坦荡了。

    夹班司机揣着SD卡憋了整整九十天,被他指了道,把铁证塞进了举报箱。

    紫金岭顶的老渔民、桥梁工程师、化工厂工人,每个人背着一堆烂摊子找上门,他起卦、指路,然后看着他们各自散去。

    他们走入人海后又会撞见什么腌臜事,他算不尽。

    可他指出的道,没一条是奔着悬崖去的。

    “我想明白了。”江枫出声。

    “想通什么了?”

    “我当不了老天爷,也不去抢老天爷的活儿。”

    “可只要有人在我摊子前落座,把手掌摊开,我就得对得起人家那份信任。”

    “看穿了,该漏底的漏底,该烂在肚子里的烂在肚子里。话说透,剩下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蹚。”

    “路上的烂摊子,他们的命格担一份,天道担一份。”

    “我只扛我该扛的那一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道士端详了他好一阵,干瘪的面皮上挤出几道笑纹。

    “行,你小子比你爸开窍快。”

    “他当年钻这个牛角尖,生生钻了两年。”

    江枫听到“你爸”两个字,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他撑着扶手站起,顺手把椅子推回桌底。

    “道长,多谢。”

    “客套什么,真不来个套餐?至尊无忧,看在亲孙辈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

    “您可歇着吧。”江枫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框时,他停下了脚步。

    后院的矮竹子还在风里乱晃,穿堂风倒灌进走廊,带来悦耳的旋律。

    江枫背对屋内那个白发老头,深吸一口气,才吐出一句话。

    “谢谢你,师爷。”

    很轻,很短。

    背后的厢房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紫砂壶磕碰木桌的脆响传出,茶水八成泼了一桌。

    江枫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那个原本中气十足的嗓门,此刻带着哽咽声。

    “走吧走吧,赶紧滚,别回头。下回上山记着带两斤好茶叶,观里这破茶喝得贫道直起皮。”

    “哎哟,怎么茶壶洒完了,还不停有水往下掉啊......”

    那声音越拖越细,到最后半句尾音打了个弯,含混在喉咙里,彻底断了。

    “对了,师爷。”

    “你说谎的语调和你说正事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啊。”

    “我会自己找到真相的。”

    江枫跨出大门,穿过照壁,绕过正殿。

    小道童正蹲在院墙旮旯里往后院探头探脑,手里抓着扫帚全忘了动弹。

    江枫冲他点下头:“走啦,小师弟,那个套餐,师兄我下次一定买。”

    小道童:?

    怎么自己扫着地摸着鱼,地位变低了?

    江枫走出去十来步,停下脚,回头望去。

    青云观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摆,落下几片打着旋儿的枯叶。

    厢房那边传来两声沉闷的咳嗽,咳过之后,啜泣声断断续续。

    “江临、黎云,你们的儿子是好样的。”

    “不像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连一个善意的谎言都说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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