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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下一个进来的是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
他手里没拿科研资料,只捧着一本封皮磨损的线装《史记》。
老人脸上没有前两位的焦虑,只有一种疲惫和固执。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本《史记》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没落在江枫身上,而是停在了那副龟甲上。
“我叫张敬儒。”老人的声音很慢,“京海大学历史系的,在这里负责文献考据。”
江枫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张教授没有伸手去碰那三枚铜钱,而是抬起头,看着江枫。
他的手指,敲了敲那本《史记》。
“我研究了一辈子先秦史,从甲骨文到金文,再到战国七雄的文字演变,没有我看不懂的。”
张教授的脸上,是一种巨大的痛苦和不解。
“但这东西……”他看向实验室角落的金属箱,“它上面的每一个符号,都像在否定我过去的一切。”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文字体系。它的语法、结构,完全颠覆了我对上古文明的认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发颤。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要么,是这竹简是假的,是某个好事者的恶作剧。”
“要么……”张教授停顿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这一辈子,学的都是假的历史。”
江枫放下了保温杯。
他对着门口的老陈,抬了抬下巴。
老陈明白,转身走过去,将实验室的门关严。
江枫他伸出手,拿起了张教授那本《史记》。
他随意地翻开一页,是《秦本纪第五》。
江枫的手指点在两行字中间的空白处。
“张教授,看这里。”
张敬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脸不解。
“看什么?这是空白。”
“对,就是看空白。”江枫的语气平淡,“历史书,记录的都是发生过的事。”
“而这竹简上写的,是被抹去的事。”
张敬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抹去?”他不能理解,“史书的编纂,或有疏漏,或有偏颇,但彻底抹去一段文明,这不符合逻辑。”
“谁说它是文明了?”江枫反问。
他手指捻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动。
“我问你,犯人的名字,会写进功德簿里吗?”
张敬儒愣住了。
江枫将铜钱在桌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脆响。
“你一直想翻译它,把它当成一本书来读。可如果它根本就不是书呢?”
江枫的目光落在那堆铜钱上。
“这些符号,不是文字。”
“是名单。”
江枫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
“这个符号,不是某个字,它的意思是镇。”
“这个,意思是锁。”
“而这个……”江枫的笔尖顿住,“它的意思是永不超生。”
张敬儒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你……你的意思是……”
“没错。”江枫放下笔,靠回椅背,“你手里的《史记》,是阳面。它记录帝王将相,英雄豪杰,记录那些应该被记住的人和事。”
“而那个竹简,是阴面。”
“它是一份囚犯名单,也是一本墓志铭。”
“被写在这上面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就代表它在正史里,被彻底删除了。连同它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并抹除。”
“所以你找不到,也查不到。因为这东西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就是为了让你找不到。”
监狱名单。
墓志铭。
张敬儒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历史,相信的是出土的文物,是严谨的考据。
他可以接受史料的缺失,但他无法接受一段历史被人为地删除。
这违背了他作为史学家的所有信仰。
“荒谬!一派胡言!”张敬儒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胸口起伏。
“历史就是历史!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怎么可能被完全抹掉!”
“那只是你以为。”江枫的语气没有变化,“你脚下的土地,埋了多少你不知道的秘密?”
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张教授,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铜钱。
“不信?”
“摇一卦吧。”
“看看把你困住的,究竟是什么。”
张敬儒看着江枫,粗重地喘息着。
他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将那三枚铜钱合在掌心。
他在想,自己这一生的执着,究竟是对是错。
哗啦——
铜钱在掌心滚动。
江枫提笔,落墨。
六次之后,一个新的卦象出现在宣纸上。
上为“兑”,下为“坎”。
【泽水困】。
江枫看着纸上的卦象,又抬头看看脸色灰败的张敬儒。
“卦象说,你被困住了。”
江枫放下笔。
“不是被竹简困住,也不是被那段空白的历史困住。”
“你是被自己困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敬儒身边。
“你痛苦的根源,在于你想用存在的证据,去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江枫拿起那本《史记》,再次翻开。
“你穷尽一生,都在研究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但你从来没想过,这本书里,没写什么。”
“你一直试图解读竹简上的内容,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江枫的声音压低。
“它为什么会被埋在那个地方?”
张敬儒的身体一震。
对啊。
那个墓穴的规格极高,陪葬品却少得可怜。
最核心的位置,没有棺椁,只有一个用来封存这些竹简的青铜匣子。
那不像一个墓。更像一个……地牢。
“因为那不是书。”江枫一字一句,把答案说给老人听,“那是墓碑。”
“而你,一个研究了一辈子历史的学者,正站在一座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坟场上。”
“你却想对着一块块墓碑,问它们,这里面埋的人,生平经历是什么?”
墓碑。
这个词,打通了张敬儒脑中所有的死结。
他一直以来的研究思路,都是把竹简当成一本书去读。
但他从没想过,如果这东西的功用,不是为了让人读懂呢?
如果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宣告着“此处埋葬,禁止探寻”。
“墓碑……”张敬儒低声重复。
他的脸上,那层顽固的执拗,开始碎裂。
他想通了。
“我明白了……”老人站起身。
他看着江枫,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
张敬儒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然后,对着江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江顾问。”
他直起身,眼眶里已经有了泪水。
“我错了。”
“我们都错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史记》,如同拿起了自己一生的信仰。
“我的研究方向,要改了。”
老人转身,向着门口走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从今天起,我们不破译了。”
“我们去考证,那段被抹去的历史,为什么会被抹去。”
“我们去研究,这座墓碑,究竟是为谁而立!”
门打开,又关上。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
江枫向后靠在椅背里,吐出一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声响。
【叮!有效算卦次数:3/3】
【叮!三卦任务完成!】
【正在结算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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