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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王菩萨这一句问得很轻。悟空却猛然怔在原地。
旁边正准备上前替悟空打圆场的八戒也顿住了脚。
沙僧、小白龙与阿虎站在后头，目光齐齐落在悟空背上。
殿门大敞，十八层地狱深处倒卷上来的阴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穿堂而过。
悟空站在莲台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发觉自己胸膛里头，当真像塞着一团正在翻滚的烈火！周身气窍无不发干发躁。
若不是师父这一路的教导，依着他从前的性子，他现在不知是否已经闹翻了天。
悟空垂下眼，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得死紧的拳头，抬起头看向莲台上的地藏王菩萨，声音有些发哑：“是！”
“俺师父和俺弟弟小六竟叫‘俺’抓了去，还有俺那几个结义哥哥，为了救俺，有的痴傻发疯，有的生死不知……“这一桩桩一件件撞在一块儿，全都是因俺老孙而起！俺怎么能不急？”
说到这里，悟空眉头一拧，又说道：“可菩萨这时候问俺这个做甚？！”
八戒在旁听得眼皮直跳，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拽了拽悟空的衣袖，朝着莲台赔着笑脸道：
“菩萨莫怪，莫怪！俺猴哥这是师父丢了，急得上头了，说话没个轻重，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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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王菩萨看着面前的悟空，目光深邃平和，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缓声道：
“既是玄奘遇险，我自不会袖手旁观。便让善听替你们听一听。”
他停了一下，看着悟空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但悟空，在善听开口之前，你不妨细想。”
“那人费尽周折做下这一切，究竟是为了玄奘，还是为了让你像眼下这般心急如焚、方寸大乱，然后引你前去？”
这一番话不高不重，却像一瓢冰水当头浇在悟空头上！
悟空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有吭声。
一旁的阿虎与小白龙闻言，心头也齐齐一凛。
空旷的翠云宫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那地狱里的阴风呼啸不休。
片刻后，悟空抬起双手，朝着莲台上的地藏王菩萨端端正正合十，深深一躬：
“多谢菩萨提醒！俺老孙是有些乱了分寸！”
然后他直起身子，语气平缓，却格外坚定：
“不过俺却没有昏头，俺知道菩萨的意思。”
“但不管那厮安的什么心，摆的什么阵仗，俺老孙都非得去会一会他，救俺师父和小六！”
说完，悟空又转过身，面向站在殿门两侧的十殿阎君，抬手抱拳道：“诸位阎君，方才是俺老孙心急无礼，多有得罪，莫怪！”
十王还站在门口，冷不防见这猴子竟主动向他们赔礼，一个个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双手执笏，齐齐还礼道：
“大圣言重了！圣僧遇险，大圣心急也是常理，我等岂会挂怀！”
一旁的八戒，见猴哥虽然还是着急但心中有数，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地藏王菩萨看着悟空，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颔首道：“你能想到便好。”
说罢，地藏王菩萨缓缓起身，赤足踏下莲台，走到那张经案旁。
他低下头，用足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趴在经案下不知真睡假睡的谛听，就像在叫醒自家偷懒打盹的狗：
“善听，别装了，起来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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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案底下，谛听那两只大耳朵悄悄动了动，脑袋却还埋在爪子里，半点要抬头的意思都没有。
地藏王菩萨也没再踢第二脚，就那么站在经案旁，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
停了片刻，经案底下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透着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谛听认命般把两只粗壮的麒麟前爪往黑石地上一按，慢吞吞地从经案底下挪了出来。
地藏王菩萨这才转身，重新坐回莲台之上。
谛听抖了抖身子，晃了晃那颗硕大的虎头，先扭头看了一眼莲台上的菩萨，随后才转向悟空，一张虎脸上满是苦相，闷声闷气地道：“总归是粘了就逃不掉。”
“大圣，这回又要我听什么？”
悟空看着谛听，开门见山道：“谛听，俺先问你两桩事。”
“头一桩，那个跟俺老孙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第二桩，俺那五个哥哥，如今到底是死是活？若死了是谁干的？还有俺大哥牛魔王身上的那股黑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谛听听完，两只犬耳抖了两下，脸上的苦色更重了。
它回头望向莲台上的地藏王菩萨，菩萨仍然是那副安忍不动的样子。
它只好又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大殿正中央，四腿一弯，将身子伏了下去。
左耳高高竖起，对着天上；
右耳低低垂落，贴在地面。
随后，谛听缓缓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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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
伏在地上的谛听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立刻开口，兽瞳里先是闪过一抹惊色，紧接着便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复杂。
它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对悟空，轻轻摇了摇头。
悟空眉头一挑：“为何摇头？怎么？没听着？”
八戒急忙往前凑了两步，瞪眼道：“不能吧？这天上地下，还有你谛听听不着的事儿？”
沙僧、小白龙和阿虎也都紧盯着它。
谛听垂下脑袋，低声道：“回大圣，听是听见了些，只是……我实在不好说。”
八戒一听就不乐意了，一拍肚皮嚷道：“嘿！你这谛听，菩萨刚才都发话了，怎么还在这儿藏着掖着的？有甚不能说的？！”
“呆子！”
悟空抬手拦下八戒，盯着谛听问道：“你跟俺说说，怎么个不好说法？”
谛听答道：“大圣来之前多半也猜出了些，你两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这一难，本就自大圣而起，自然也得由大圣自己去过。”
“有些账，非得大圣见了正主，当面算清楚才作数。”
“我若是眼下在这儿掀了底，且不说这天大的因果没人扛得起，怕只怕反倒好心却坏了事。”
悟空越听脸色越差。
而谛听说完，便转过身，似要重新趴回经案之下。
可谁也没想到，只见谛听刚转过身，屁股便猛然往下一沉，竟然站了起来，两只前爪勾在胸前，迈着步子，“啪嗒、啪嗒”往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谛听就这般摇摇晃晃地走了七步，在经案前突然停下。
它依旧背对着众人，面对菩萨，勾着两只前爪，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念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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