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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朗博恩的气氛实在难过。

    简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绣花,脸上带着那副温柔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能看出来。伊丽莎白陪着她,话越来越少,偶尔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路,发一会儿呆。班纳特太太的絮叨从早到晚没停过,一会儿骂宾利没良心,一会儿骂达西多管闲事,一会儿又骂卢卡斯太太得意忘形。骂完了,又开始念叨简的婚事,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心里闷得慌。

    她想起之前说好的事——女校的开学典礼。本来是要去的,结果撞上了宾利家的那一出戏,后来又忙着写第十四卷,一直拖着没去成。

    现在简的事暂时就这样了,柯林斯和夏洛特的婚事也定了,家里只剩下这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她想出去走走。

    玛丽站起来,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

    班纳特先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田野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听见敲门声,他转过头,看见玛丽进来,嘴角弯了弯。

    “玛丽?有事?”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我想去富勒姆看看女校。”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现在去?”

    玛丽点点头。

    “之前说好要去参加开学典礼的,一直没去成。现在家里这样……”她顿了顿,“我想出去走走。”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班纳特太太没少拿限嗣继承的事烦他。一会儿说“都是你,把家产弄成这样”,一会儿说“将来柯林斯那个蠢货要把我们赶出去”,一会儿又念叨“简要是嫁了宾利,哪还有这些事”。他躲到书房里,她追到书房门口骂;他出门散步,她在门口堵着等。

    他早就想出去躲几天了。

    “好。”他说,放下手里的书,“什么时候走?”

    玛丽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答应得这么痛快。

    “越快越好。我给管家写信,让他把富勒姆那边的别墅收拾出来。”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去吧。”

    ---

    两天后,马车就停在门口了。

    班纳特太太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絮叨了一串:“你们这时候走?家里乱成这样,你们倒好,出去躲清静?简怎么办?伊丽莎白怎么办?你们……”

    班纳特先生已经上了马车,玛丽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怨念——像是在说“你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个人听母亲唠叨”。

    玛丽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讨好,一点歉意,还有一点“我也没办法”。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玛丽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班纳特太太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

    通往伦敦的大路还算平整,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个关卡。

    一个穿旧外套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本子,等着收钱。车夫停下来,递过去几个硬币。那人接过钱,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放行了。

    走了没多远,又过一个关卡。

    又交一次钱。

    班纳特先生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那段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颠得厉害。他哼了一声。

    “收钱不办事,真是心黑。”

    玛丽看了他一眼。

    “这是收费信托的路?”

    “嗯。”班纳特先生靠在座位上,“说是收了钱修路,你看看这路修的什么玩意儿。”

    马车又颠了一下。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句:“先生,前面还有两个关卡。要不咱们绕一下?从外围绕过去,能省几个关卡,就是路差一点。”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

    “绕吧。再走这种路也是浪费钱。”

    马车拐进一条小路,比刚才那条窄了些,路面也不是石子铺的,是压实的土路,有些地方还有积水。马车慢下来,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路渐渐开阔起来。窗外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那些灰扑扑的房子,而是田野、树丛、偶尔几户农舍。

    马车沿着泰晤士河往前走。

    玛丽掀开窗帘,往河面看去。

    河上热闹得很。一艘艘船来来往往,有的装着木材,堆得高高的;有的装着煤炭,黑乎乎的,船身都压得低了些;还有的装着蔬菜和粮食,筐子摞着筐子,看着就沉。船夫站在船头,撑着篙,喊着号子。

    班纳特先生也往外看了一眼。

    “都是从乡下去伦敦的。”他说,“运木材的,运煤的,运菜的。伦敦那么多人,一天不吃都不行。”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河边的田野里,有人在耕种。远远的,能看见几个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再往前,有几栋乡间别墅,白墙灰瓦,掩在树丛里,看着很安静。

    班纳特先生指了指那边。

    “那些都是有钱人的房子。在城里待烦了,就来这儿住几天。”

    玛丽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想着富勒姆那栋初步投入使用的学校。

    马车又走了一段,天边渐渐暗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先生,前面就是富勒姆了。再走一刻钟就到。”

    ---

    马车在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格雷管家站在门口迎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快步上前,接过马车的缰绳,又朝班纳特先生和玛丽欠了欠身。

    “先生,小姐,一路辛苦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壁炉也烧上了。晚饭备在餐厅里,两位是先用餐还是先歇息?”

    班纳特先生摆摆手。

    “先吃饭。路上颠了一天,饿得很。”

    格雷管家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小楼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温馨。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右手边是餐厅,左手边是楼梯。餐厅里已经点上了蜡烛,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把整间屋子烘得舒服极了。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烤鸡、土豆泥、蔬菜汤,还有一壶热茶。

    班纳特先生坐下来,拿起刀叉,舒了一口气。

    “总算到了。再坐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刀叉。她吃了几口,忽然问:“格雷管家呢?”

    班纳特先生指了指楼上。

    “在书房等你。他说有账目要跟你禀报。”

    玛丽点点头,继续吃饭。

    ---

    吃完饭,玛丽上楼去找格雷管家。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一张深色的胡桃木书桌占了半边,桌面上摊着几本账册。墙上挂着一幅郡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那是她的地,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还有远处的橡树庄园。

    格雷管家请她坐下,自己站在书桌旁,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小姐,趁着先生去休息了,我把这段时间的产业情况跟您禀报一下。”

    玛丽点点头。

    “说吧。”

    格雷管家清了清嗓子,开始一项一项说来。

    “先是橡树庄园那边。佃户都安分,春耕已经完了,麦子长势不错。有几家佃户去年欠的租,今年说好分两季补上,我已经应了。”

    玛丽点点头。

    “继续。”

    格雷管家翻过一页。

    “切尔西那几块地,靠着河的,土质肥,种的菜都运到伦敦市场上卖了。佃户们说今年菜价不错,能多交些租。不过……”他顿了顿,“靠河那几块地边上,有一段堤岸被冲坏了,要修。不然下次涨水,地里的菜就泡汤了。”

    玛丽抬起头。

    “修堤要多少钱?”

    “石料加人工,我让人估过,大约二十镑。”

    玛丽想了想。

    “修。这事要紧。”

    格雷管家点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他又翻过一页。

    “富勒姆那边,您留着建学校的那块地,周围都是咱们自己的佃户。最近有几家佃户的农舍要修——一家屋顶漏了,要换瓦;一家墙裂了,要重新砌;还有一家,灶台塌了半边,得重搭。”

    玛丽微微皱起眉头。

    “这么多?”

    格雷管家点点头。

    “都是老房子,几十年没大修过。前任地主不怎么管,佃户们凑合着住。小姐接手之后,总得给人修修。”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换瓦那家,多少钱?”

    “瓦片加人工,四镑十先令。”

    “砌墙那家呢?”

    “石料和泥瓦匠,六镑。”

    “灶台那个?”

    “两镑。”

    玛丽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格雷管家又翻过一页。

    “哈默史密斯那边,靠近大路那块地,篱笆被风吹倒了一段。那段篱笆是地界上的,得重扎,不然邻居家的牲口会跑进来。”

    “要多少钱?”

    “木料加人工,三镑。”

    玛丽点点头。

    格雷管家又说了几项——西边那块地需要挖一条排水沟,两镑;东边那间空置的农舍需要加固门窗,一镑十先令;还有几户佃户家的农具坏了,镰刀、锄头、铁锹,零零碎碎加起来三镑多。

    玛丽听着,心里默默算着账。

    等格雷管家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从书房带出来的空白信笺,原本打算记事的。她摊开纸,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你把刚才说的那些,再报一遍,我记下来。”

    格雷管家点点头,一项一项报出来。玛丽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修堤二十镑,屋顶四镑十,砌墙六镑,灶台两镑,篱笆三镑,排水沟两镑,农舍加固一镑十,农具三镑十……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数了一遍。

    “一共四十三镑。”她抬起头,看着格雷管家,“那些农具,是佃户自己用的吧?”

    格雷管家点点头。

    “是。按规矩,该他们自己置办。”

    玛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报上来?”

    格雷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小姐心善。这些佃户,一年忙到头,交完租剩不下几个钱。镰刀锄头坏了,他们得勒紧裤腰带攒好久才能买新的。我想着,小姐既然问了,我就报上来。批不批,听您的。”

    玛丽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那些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镰刀坏了,就是半个月的口粮。锄头断了,就得跟邻居借,欠人情。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张单子。

    四十三镑。

    不算多。

    但也不算少。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小小的银印章——只有M的那枚——在单子末尾盖了一下。

    “都批了。”

    格雷管家愣了一下。

    “小姐?”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修堤的事,你盯着点,别让人偷工减料。农舍修的时候,问问那几户佃户,还有没有别的要修的,一起弄了,省得折腾两回。”

    格雷管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农具那些,”玛丽继续说,“你去问问,有几户需要。别漏了人,也别让人浑水摸鱼。”

    格雷管家点了点头。

    “明白了,小姐。”

    玛丽把那张批好的单子推给他。

    “拿着这个,明天去找加德纳舅舅取钱。他在伦敦长住,股票银行那些事都是他管。以后凡是我批了的,你直接去找他就行。今晚先收好。”

    格雷管家接过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小姐真是……心善。”

    玛丽摇了摇头。

    “不是心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那些人替我们种地,交租,养活我们。我们给他们修房子,换农具,应该的。”

    格雷管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玛丽转过身。

    “行了,你也歇着吧。明天我还要去看学校。”

    格雷管家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玛丽一个人。

    她吹灭蜡烛,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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