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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坐落在京城东边的坊市里，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使团到了之后，礼部派了专人伺候，一日三餐，茶水点心，样样不缺。
米哈伊尔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脱下官袍，换了一身便装，坐在厅堂里，端着一杯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朝堂上的事，李承璟那句“朕可以带着百万大军，发动一次灭国之战”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安娜斯塔西娅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深蓝色的长裙换成了浅灰色的旅行装，头发也简单扎了起来，没有戴皇冠，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族少女。
她走到米哈伊尔面前，见他面色凝重，不由得皱了皱眉。
“将军，情况怎么样？大乾皇帝有没有为难你？”
米哈伊尔放下茶杯，把今天在朝堂上发生过的事情如实地给安娜斯塔西娅讲了一遍。
从进殿的礼仪，到李承璟的调侃，到赵子云的出现，到那番关于兵力的对话，到他试图用罗刹国的“发展”来挽回面子，到最后李承璟说“让他们在京城玩几天”。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什么，一五一十，原原本本。
安娜斯塔西娅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将军，您能维护国家尊严，据理力争是一件好事。但是现在我们罗刹国势微，还是要向大乾示好才对。您这样在朝堂上跟皇帝顶嘴，万一惹恼他，对我们没有好处。”
米哈伊尔听后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公主殿下，臣是武将，性子就是这么直来直去的。在战场上，臣可以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可在朝堂上，在言语上，臣做不到卑躬屈膝。一想到国家丢了面子，我心里就十分难受。草原那一战，我们输了，输得很惨。臣不甘心，可臣也知道，不甘心也没用。”
说到这里，米哈伊尔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都怪那个赫鲁达夫……仗着自己资历老，不听劝，一意孤行。要不是他，我罗刹国二十万精锐何至于战死沙场？要不是他，我们何至如此？他死了倒好，一了百了，留下这烂摊子给我们收拾。”
时至今日，在罗刹国内部，这种观点还是占主流的。
很多人认为，罗刹国惨败于大乾，并不是因为两国实力差距太大，完全是因为身为总指挥的赫鲁达夫太差劲了。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是因为他的指挥失误，是因为他的决策有误，是因为他轻敌冒进，这才导致罗刹国二十多万精锐被葬送。
如果换一个人当统帅，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像是米哈伊尔这些高级将领更是认为，如果自己是总指挥的话，不说打赢大乾，至少也能维持均势，不至于全盘皆输。
这种想法完全是甩锅行为，只关注到了将领身上的差距，忽视了其他重要因素——火器的代差、后勤的优劣、士兵的训练、士气的对比、盟友的支持，这些都不是换一个统帅就能解决的。
而且说实话，赫鲁达夫也是罗刹国数一数二的名将了。
他在罗刹国领兵三十余年，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从西边的瑞典到南边的奥斯曼，从北边的芬兰到东边的西伯利亚，他打过无数胜仗，在草原之战前，未尝败绩。
可惜这草原一战，不光把自己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都给打没了，还把自己的命给丢了。实在是令人唏嘘。
安娜斯塔西娅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了几分。
“将军，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赫鲁达夫已经死了，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也回不来了。我们活着的人，要向前看。还是想想，该怎么才能顺利施行计划吧。”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既然大乾皇帝让我们在京城玩几天，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也好了解一下大乾底层百姓的生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以前我们只知道大乾强大，可它到底强大在哪里？它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它的市井是什么样子？它的工匠是怎么干活的？这些，我们只有亲眼看了，才能知道。”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
“大乾的京城确实气派。臣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城墙比圣彼得堡高出一大截，城门宽得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街道也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花花绿绿的。臣粗略估计了一下，面积上来说，至少是我们罗刹国首都圣彼得堡的六倍有余。六倍，公主殿下，您想想，那是多大的地方。”
安娜斯塔西娅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天下间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城池？我本以为我们罗刹国的圣彼得堡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城市了。皇兄常说，圣彼得堡是欧洲最美丽的城市，没有之一。没想到……”
“没想到大乾的京城比圣彼得堡大这么多。”
米哈伊尔接过话，苦笑了一声。
“臣也是没想到。在来之前，臣以为大乾不过是个东方大国，落后，闭塞，愚昧。可真正到了这里，臣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米哈伊尔和安娜斯塔西娅以及几个随从一边往驿馆外面走，一边继续交谈着。他们穿过驿馆的院子，走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来到了大街上。
米哈伊尔不想让罗刹国落了面子，于是补充道。
“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罢了。修建这么雄伟的一座城市，肯定消耗了不少民力财力。大乾的皇帝好大喜功，把银子都花在了建城上，其他地方未必就好。欧洲的那些国王也喜欢建宫殿，建广场，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样苦。表面光鲜，内里未必。”
然而走了一会儿，米哈伊尔的眉头越皱越深。他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只因为他发现，大乾街道上的繁荣程度有些超越自己的想象。
入眼所见，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茶馆里坐满了人，酒楼的生意红红火火，连路边卖馄饨的小摊都排着队。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里的人们穿的衣服。
入眼所见，人们都是穿着做工精良的布匹，甚至不少百姓穿着的都是丝绸制品。
男人穿着绸袍，女人穿着锦裙，连小孩子都穿着整齐的衣裳。
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几乎没有，而且即便是有，衣服也十分干净整洁，上面都没有补丁。
偶尔看到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人，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安娜斯塔西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停下脚步，看着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绸缎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跟着母亲。她的母亲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腰带上还镶着一块玉。这一看就是普通百姓，不是贵族，不是官员，就是普普通通的城里人。
“大乾的百姓……穿得这么好吗？”
安娜斯塔西娅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罗刹国现在还是农奴制社会，社会贫富差距极大。
贵族们穿着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而底层的农奴和城市贫民，大部分人身穿粗布烂衫，上面补丁摞补丁，根本看不出一个衣服样。
有的人甚至补丁都打不起，像是穿着一个破抹布一样在街上走。
更有甚者，一大家子只有一两件衣服，谁出门谁穿衣服，其他人只能在家里光着身子等着。
所以看到大乾的百姓穿的都这么好，安娜斯塔西娅不由得有些震惊。
在她印象里，百姓应该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可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米哈伊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飞快地转着，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强行找补，可他还是说了出来。
“大乾的手工纺织技术天下闻名……想必是这个原因，才让他们的百姓穿得起衣服吧。他们织布效率高，布匹便宜，老百姓自然穿得起。其他地方……未必比我们罗刹国强。他们的军队战斗力强，可他们的百姓未必比我们的百姓幸福。他们的城市繁华，可他们的农村未必比我们的农村富庶。不能只看一面。”
虽然这么说，但是米哈伊尔的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安娜斯塔西娅，而是盯着街对面的一个布庄。
布庄的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人买了好几匹布，用布包着扛在肩上，笑嘻嘻地走了。
这场面，在罗刹国是绝对看不到的。
罗刹国的百姓一年到头也买不起一匹新布，能有一件不打补丁的衣服就不错了。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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