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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守将朱匡业是宗室远支,世代世袭镇守江州。在江州坐拥上万亩良田,部曲数百人。
诏书送到江州时,他先是不信,派了亲信连夜赶往金陵打探。
亲信回来告诉他,大唐天子单枪匹马,凭空召唤数百铁骑。
从御街上直接策马入宫,国主亲手扶马迎进去的。
朱匡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祖传的江州地形图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叫来儿子,声音沙哑:“江州开城,准备迎接王师。”
“另外把你娘和你弟送到南方去,万一朝廷追究咱们家的田产,好歹留条根。”
他儿子还想说什么,朱匡业摆了摆手:“不是怕打仗。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咱们家几代人不纳粮的日子到头了。”
“但也莫要担忧,朝廷已然是说了只革免税特权、不抄家产、不害性命。”
“大唐在闽地整编降军时,连陈望的官职都保留了。”
“咱爷俩老老实实配合,或许还能保住富贵,到时候太平了,把你母亲和弟弟再接回来便是。”
采石矶是沿江防线最后一个交出城防的要塞。
采石戍军指挥使刘澄是林仁肇一手提拔的心腹,诏书和林仁肇密信几乎同时送到。
密信上只有一行字,“大势已去,不必作无谓牺牲。”
刘澄把密信和诏书并排搁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副将吩咐:“开城,整备军仗,准备迎接王师入城。”
江南腹地的宣州、常州、庐州等富庶平原州县,遍布世家大族的万亩良田和庄园坞堡。
沿江重镇归附的消息传开后,各州世家当日便收到了金陵中枢冯、韩二相联名签发的新政劝谕文书。
纳土归唐已是大势所趋,拒不纳粮抗税只会步闽国建州杨思恭的后尘,身死族灭,悔之晚矣。
按田亩纳粮是朝廷定制,大唐天子亲口许诺只革免税特权,不抄家产,不害性命,只要配合清丈田亩,旧日隐田瞒产之事一概不予追究。
宣州陆氏是江南排名前三的大世家,族中良田绵延数县,百年来从未向任何朝廷纳过一粒粮。
陆氏家主陆元方读完劝谕文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叫来管家:“把近几年的田亩册子整理出来,要如实造册。”
“另备一份厚礼,待宣州新任知州上任后送去。就说是陆氏主动配合新政。”
管家瞪大了眼睛,陆元方摆了摆手:“不主动配合,难道等着唐军来清丈?”
“我在吴越那边的旧友来信说了,天子这个人,你跟他硬,他比你更硬。”
“你跟他软,他反倒给你体面。”
常州、庐州等地的中小乡绅没有陆氏那样的资源和底气,不敢公开抗税,便开始用上了软刀子。
有人私下烧毁田亩底账,有人连夜篡改佃户租契,有人在乡间散布流言,说唐军要来挨家挨户抽丁入伍、每丁需交五贯钱的免役钱。
常州府两个庄子里的佃户被谣言煽动,连夜拖家带口躲进了附近的山里。
常州知州赵上交原是南唐老臣,留任后正愁如何配合新政。
听闻此事立即带了一队衙役亲自下乡,在村口老槐树下贴了安民告示。
又把里正和几个老佃户叫到跟前,当众念了一遍朝廷的减税免役诏令。
佃户们听了半信半疑,赵上交也不多解释,直接让人把从府库拉来的几车粮食卸在村口,按户头分粮。
躲进山里的佃户听说村口在分米,陆陆续续又都回来了,流言不攻自破。
同时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此举被传扬出去后,或许自己的官位能保住了。
如今江南新定,对于他们这些江南士族来说,历来注重名节和官位。
官位保住了,日后才好谋取更多利益。
底层佃农和贫苦农户是最早转过弯来的。
他们原本对改朝换代没什么感觉,谁坐在龙椅上,他们都要交租服役。
但当安民告示在各村口贴出来,里正挨家挨户念了新政条款,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摊丁入亩,按田亩多少交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官绅一体纳粮,那些世代不纳粮的老爷们也要跟他们一样交税了。
常州乡下一个佃户老汉蹲在田埂上,听完里正念的告示,好半天没说话。
他家祖孙三代佃农,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八成交了租,自己吃糠咽菜。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问了里正一句:“以后种田,真的按田亩交?”
里正说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的,还能有假?
老汉没再说话,扛着锄头下了地。
下午收工回来,他破天荒地绕道去了县衙,站在衙门口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
衙役问他要做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举报。我们那儿有个姓孙的大户,瞒了起码两百亩好田没有上报。”
虔州地处赣南山区,群山莽莽,峒蛮土著世代聚居。
南唐以前在此设羁縻州,委任峒蛮首领为刺史,每年征收土贡,却不问其内部事务。
南唐纳土的檄文传到虔州时,最大的峒蛮首领盘崇义正在寨子里主持祭祖。
盘崇义看完了檄文,把寨子里几个长老都叫到了议事堂。
一个长老问:“大唐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咱们出兵?要不要咱们纳贡?”
盘崇义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人把檄文翻译成峒语,又逐条解释了一遍。
檄文上写得很清楚:蛮族保留部族聚居地,取消南唐无度土贡,只按实有耕田完税。
盘崇义的寨子在山上,耕田不多,南唐这些年摊派的土贡却一年比一年重。
从最初的蜂蜜、兽皮、药材,到后来直接折成铜钱,寨子里的年轻人被逼得下山打短工挣钱交贡。
取消土贡,这四个字,盘崇义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最终敲定:“派个人下山,联络朝廷,虔州盘氏愿意归附大唐。”
但也有偏僻山寨不愿开寨,不是忠于南唐,是世代与世隔绝,不信任何外来人。
一个深山里的峒蛮小部落闭了寨门,寨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
盘崇义的亲笔信和一份峒语檄文,绕寨展示以后。
寨内听到取消土贡的政策后,当夜便派人下山,献上户籍版籍归顺。
金陵城中,冯延巳在自己的书房里忙到半夜。
沿江重镇归附、腹地州县清查田亩、虔州峒蛮纳版籍归顺、远支宗室交割田产。
各方的文书雪片般飞进他的府邸。
冯延巳批完最后一份劝谕文书,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身旁的幕僚感叹了一句。
“纳土不难,难的是让江南所有世家大族都明白一个道理。”
“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改朝换代都不同。大唐的天下,不讲门第了。”
窗外,金陵城依旧灯火通明。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营业,但码头上已经多了许多从江北驶来的北方商船。
船工们操着中原口音,与金陵本地的脚夫蹲在跳板边分食胡饼。
谁也不觉得这一天有多么惊天动地。
不过是城头换了旗号,朝廷换了规矩,百姓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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