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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过极其险峻的北侧山脊,只行了半日,天地气象骤变。

    群山外围的风和日丽在此彻底销声匿迹,翻涌的浓雾将山林严严实实地吞没。

    雾气透着诡异的粘稠感,死死挡住阳光,四周死寂,深山中本该喧闹的鸟兽虫鸣全被水汽吞噬,只剩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空灵水滴。

    潘芮停下脚步,习惯性地将前掌肉垫贴在覆满苔藓的岩层上,试图靠着厚土气机探路。

    然而气机探入地下的瞬间,她猛地皱起眉头。

    往常清晰的地脉走向,此刻竟成了一团乱麻。

    幽深谷底潜藏着极其狂躁的金石之气,加上浓郁到近乎滴水的纯粹水汽,犹如一层无形泥沼,将她的感知彻底搅乱。

    她才学会没多久的地脉探路本领,在这诡异迷雾中失去了大半作用,好在丹田内的厚土气机依旧沉稳可控。

    就在潘芮心生警惕时,走在前面的潘茁却异常亢奋。

    刚完成水行淬体的他在这里毫无压抑之感,一头扎进浓雾深吸了一口水汽,一脸满足。

    在这视觉与地脉感知尽失的迷局里,他反倒如鱼得水,仅凭水汽的涌动、风中的湿寒与泥土里渗出的暗流声,就能精准判断地形。

    扭头冲姐姐发出一声软乎乎的短促呼噜,潘茁晃了晃短尾巴,大摇大摆地当起了开路先锋。

    姐弟俩顺着谷底一路向下,进入一道狭窄裂缝,脚底铺满了腐烂厚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失去感知的潘芮走得极谨慎,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虚实。

    突然,走在前面的潘茁猛地停住脚步,圆耳朵瞬间竖直。

    他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呼噜声,庞大身躯横向一挪,硬生生挡住了潘芮的去路。

    前方只不过是一片看似平整的金黄枯叶地,毫无下陷痕迹。

    潘茁未曾莽撞,而是扒拉出一块青石,人立而起,粗暴地将其砸向落叶层。

    “轰——”

    一声闷响,看似坚实的落叶层犹如脆弱窗户纸般轰然塌陷,一股刺骨湿寒喷涌而出。

    潘芮定睛一看,落叶层下,竟是一道被山洪掏空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裂隙!黑色水流在深渊底部咆哮,若一脚踏空,哪怕体魄再强,也会瞬间被绞入大山腹地,十死无生。

    潘芮心里一惊,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欣慰。

    弟弟对水流的敏锐度确实已远超自己,有了独当一面的底气。

    即便如此,刚才落叶塌陷的那一瞬,潘芮还是心里一紧,生怕这傻小子脑袋转不过弯,迷迷糊糊掉到沟里去。

    现在看来,这担心纯属是多余的。

    确认危险暴露,潘茁得意地转头蹭了蹭潘芮的肩膀,带着姐姐贴着岩壁,继续向谷底深处绕行。

    越往深处,纯粹的水行韵律越发浓烈,当彻底穿过狭长裂缝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股终年不散的粘稠浓雾,在这里竟像畏惧着什么一般,突兀地消散了。

    呈现在姐弟俩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深谷盆地。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甚至连峡谷外那微弱的水滴声都消失了。

    盆地中央,静静地卧着一口巨大的寒潭。

    它太安静了。

    潭水宛如极品墨玉,深不见底,不起一丝波澜,安静得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被它无声无息地吞噬。

    潘芮站在潭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冰冷深邃,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将眼前的死寂,与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春洪重叠在了一起。

    昨夜的洪峰咆哮如雷,轻易就能绞碎几人合抱的古木,那是水被逼到绝境时、无坚不摧的狂暴与毁灭。

    而眼前的深渊寒潭,却平和到了极致,不起一丝涟漪,以一种近乎死寂的姿态,深不可测地包容着一切。

    一动一静,一狂一和。

    潘芮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

    水行之道,从不只是山洪的毁灭或甘泉的滋养,它是至刚的毁灭与至柔的死寂最完美的结合,这才是天地五行本源最完整的模样。

    丹田气旋剧烈震颤,潘芮无比确信,玄水本源就蛰伏在这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潭深处。

    至于替娘亲攒下的春洪水气,已安稳封存在丹田一角,眼下她要面对的,是属于自己的筑基大道。

    她走到潭水边缘,探出前掌,习惯性地将厚土气机紧紧包裹在肉垫上。

    昨夜在洪峰中,她便是用这“以土克水”的法子,强行镇压并收服了那缕狂暴水气。此刻,她打算故技重施,以厚土为坚盾,缓缓浸入粘稠如墨的黑水之中。

    然而,就在气机接触潭水的瞬间,却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

    看似死寂的黑水,竟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至柔!

    厚重如山的土行防御,在触碰黑水的刹那,仿佛一拳重重打入了虚空。

    潭水无声无息地渗透、包裹,以极其诡异的以柔克刚之势,瞬间从气机最细微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毫不费力地瓦解了厚土屏障,犹如无数刺骨冰针顺着经脉直逼心脉。

    潘芮闷哼一声,猛地抽出前掌,庞大身躯连退三步,爪子在岩层犁出深深白痕,才勉强卸去那股跗骨之蛆般的寒意。

    她低头看去,探入水中的前掌竟已凝出一层诡异黑霜,体内气血翻涌不休。

    潘芮看向再次恢复死寂的寒潭,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土固然克水,但厚土能镇压的,只是有形有势的洪流,面对这深不可测、至柔至静的玄水本源,任何强硬的试探与防备,都会被它无情瓦解。

    这天地本源,是不能强求,更不能强“克”的。

    想要领悟并烙印玄水本源,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放弃抵抗。

    彻底卸下所有防御,撤掉厚土气机,敞开自己,任由这冰冷的黑水淹没,去顺应它,接纳它。

    一丝冰凉的水汽从潭面洇散开来,扑在潘芮颈间的白毛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潘茁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不知何时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寒潭边缘的浅水滩里,半个胖身子泡在漆黑的水中,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潘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口深渊般的黑水。

    对于一个活了两世、习惯把命死死攥在手里的生灵来说……

    彻底放下防备,任凭深渊吞噬。

    这,才是比任何殊死搏杀,都要恐怖的终极心魔考验。

    平静无波的黑色潭水,静静倒映着潘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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