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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音刚要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那就多谢表哥了。”她从善如流,“横川……我留下。”
林亭书笑着应下,余光扫过墨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了唇边那缕意味深长的笑。
茶过三巡,甜白釉的瓷盏底见了光。
谢澜音拈着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望向对面正捏着第三块玫瑰酥的人:"表哥,这些日子京里变天变得厉害,沈家说倒就倒,大皇子也贬成了庶人。你在行商路上,可听到什么风声?"
林亭书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方才的松散敛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表妹想问什么?"
"就是闲聊。"她说,"朝堂上这么大的动静,想必舅舅在西北,也是关注得很吧。"
林亭书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靠回椅背。
"沈家那是自作自受。"他语气淡淡的,"私铸军械、招兵买马,哪一件不是抄家灭门的罪过?至于大皇子……"他轻笑一声,"有那么一位舅舅,却不知收敛锋芒,也是命。"
谢澜音点点头,没接话。
林亭书看着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
"表妹,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澜音迎上他的目光,"表哥觉得……安远侯这个人,如何?"
林亭书瞳孔微微一缩。
"安远侯?"他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轻响,"死了十年的人了,表妹怎么忽然想起他?"
"就是忽然想起来。"谢澜音笑了笑,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当年落鹰涧一役,八万将士全军覆没。那样的惨事,朝堂上这些年却没人提起了。"
林亭书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有些事,"他慢慢说,"不提,是因为提不得。"
谢澜音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听说,安远侯当年在西北的时候,跟舅舅有过几面之缘?"
林亭书没立刻答。
他看着谢澜音,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表妹,你今天这话,是替谁问的?"
谢澜音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躲闪:
"表哥,舅舅从小就爱护我。我自然是希望舅舅和你们一家子都好。"
"若哪天下暴雨了……希望舅舅就不要出门了。"
林亭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些事,我不问,你也别多说。"他压低声音,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你只需要知道,我爹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谢澜音眼睛微微一亮,握着茶盏的指节松了松。
"有些仗,"林亭书继续说,"他打过。有些人,他认得。还有些账……"他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心里一直有数。"
他看着谢澜音,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表妹,我爹那人,最不喜欢被人当枪使。但他也最念旧情。”
谢澜音心头一凛,随即缓缓起身,敛衽福了福身,声音轻却稳:"多谢表哥......提点。"
"提点谈不上。"林亭书跟着站起来,推开门,外头浓沉的夜色涌了进来,"时辰不早,我送表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廊道,到了后院角门,早有一辆青布马车候着,横川贴在车辕旁,见他们出来,悄无声息地掀开了车帘。
谢澜音踏上踏板,忽然回首看了林亭书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辘辘声起,很快消失在杏花胡同的尽头。
林亭书仍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他衣袍,带着初秋特有的潮气。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话:"暴雨将至啊……"
谢澜音刚从后罩房暗门跨进来,夜风卷着桂花香扑了她满脸。
廊柱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肩头落着一层薄霜似的月光,像是已在那里站成了一尊石像。
听见脚步声,展朔猛地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在看清她身后那道抱刀而立的陌生影子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墨羽呢?”
“借给林亭书了。”谢澜音走过去,指尖擦过他手背,触到一层凉意,“雪盐提纯的手法得有人教,墨羽手巧,去几日就回。”
展朔“嗯”了一声,目光仍刮在横川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兵器的锋刃与破绽。
“横川,表哥的人。”谢澜音低声补了一句,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横川垂首,刀尖微转向下,沉默地退至三步之外的阴影里。
展朔“嗯”了一声,反手将她的手指裹进掌心,握得极紧,像是要借这具温热的身子确认她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最后扫了横川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牵着她转身,两人并肩快步穿过回廊,回了正院。
门闩落下的瞬间,展朔一揽长臂,将她箍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戌时三刻了。天都黑透了……沈家余党还没清干净,皇帝的眼线就在东跨院弹琵琶。你倒好,往别人密室里钻,回来时却卸了墨羽,换了个来历不明的。”
“若那是圈套呢?”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那层惯常的阴翳碎裂了,露出底下惊恐的底色,“若林亭书临时反手,若茶里有毒,若中途有变……”
他说不下去了,手臂骤然收紧。
谢澜音没有辩解。
她捧住他紧绷的脸:“我回来了,展朔。你看,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没少。”
她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好好的,在这里呢。”
展朔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那层脆弱的恐惧已被强行压回,换回了那副带着点蛮横的霸道。
“……以后再去,”他哑着嗓子,“带上清风。不,让细雨也跟着。两个不够,让赵齐派一队人暗中护着。”
“好。”谢澜音轻声应,指尖在他后背上安抚地顺着,像给一头炸毛的兽顺毛,“都听你的,醋坛子。"
展朔被她气笑了,低低地哼了一声,胸腔震动着,却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下颌埋进她颈窝,带着点蛮不讲理的黏糊:“就醋了……醋所有让我找不着你的人。”
谢澜音莞尔,指尖在他发间轻轻一拽,迫他抬头,随即凑近他耳边:
“林家那边……表哥带了句话,‘下暴雨时,舅舅不出门’。”
展朔瞳孔骤缩——镇远将军,东北军,若他“不出门”,那四万陆家军便有了侧翼掩护。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到榻边,两人一齐陷进锦褥里。
他把她箍在身下,脸贴着脸,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那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
“阿音,我要你活着看到那一天。”
谢澜音仰头看他,眼底映着烛火:“我也要你活着,做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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