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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恭谨,上前深深行礼:“夫人,老奴在。”谢澜音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人事不省的年轻锦衣卫身上,没有立刻理会李管家,只淡淡道:“弄醒他。”
李管家微怔,看向地上那人,正犹豫是否该自己上前。
一旁的林亭书,一直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这展府内宅的运作与表妹的姿态,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随即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嘴角噙着一丝看戏般的笑意,朝着自己带来的其中一名暗卫,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暗卫无声领命,上前一步,蹲在那年轻锦衣卫身边。众人并未看清他具体做了什么,似乎只是在其颈侧、腋下等几处穴位快速而精准地按捏了几下。
“呃……嗬……” 地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睁眼,瞳孔涣散,似乎还没弄明白身在何处。
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杏林街小院、指挥使夫人惊世骇俗的一刀、瞬间爆发的屠杀,同伴们接连倒下的惨状,自己手臂一麻后颈侧一痛……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只能勉强抬起头,目光带着残余的职业警惕快速扫过空旷的屋子和屋内众人——
陌生的环境,沉肃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那张端坐于椅中沉静得令人心悸的脸上。
“夫、夫人!饶命!饶了小的吧!”
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濒死的恐惧,涕泪几乎瞬间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他磕下头去,额头撞击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是更加急促、混乱的“咚咚”声。
谢澜音冷眼看着,并未立刻制止,直到他因恐惧和撞击而有些头晕目眩、动作稍缓,才平静开口:
“可知我为何独独留下你?”
这句话像冰水浇头,让他混乱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不敢抬头,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转动。
为什么留他?
因为……因为他当时表现异常?
因为他是唯一活口?还是要用更残酷的手段审问他?
“夫、夫人明鉴!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再次哭喊,但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恐惧,还夹杂了一丝急于辩白的尖锐。
“小的就是个跑腿听令的!今日……今日原本不该我当值,是王五,对,是王五!他家里老娘突然病了,求我替他顶一天班……
我要是知道今天是要去拿林公子,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夫人!”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着,仿佛多吐露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就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和“不知情”。
“今日来抓人,赵百户是怎么说的?”
谢澜音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辩白,问题直接而清晰。
年轻锦衣卫的哭声噎了一下,他抬起糊满泪涕的脸,努力回想:
“赵、赵百户集合时只说……说杏林街有个胆大包天的商人,犯了奸污民女的重罪,苦主告了,上头有令,要立刻锁拿归案,押入诏狱候审。别的……别的没多说。”
“其他的呢?关于林公子,或者……关于我,你还听到或看到什么?”
谢澜音追问,目光如炬。
俘虏浑身一抖,眼神躲闪得更厉害,嘴唇嗫嚅着:
“没、真的没了,夫人!小的位份低,又、又不是赵百户手底下常跟着的,就是临时被叫来充数……千户大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谢澜音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嗯。不过,今日事发时,你也看见了。那李千户,见色起意,欲对本夫人行不轨之事。”
年轻锦衣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大的恐慌——这、这指控比杀了李贽还要命!
这是要诛其身后名,更要牵连其背后可能的所有指使者!
他一个小小的力士,如何敢、如何能卷入这种层级的污名构陷?!
谢澜音不给他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抛出最致命的问题:
“此事性质恶劣,本夫人为求清白,也为正国法纲纪,我已命人报官。若稍后顺天府或刑部来人传唤你作证,你……当如何说?”
“我……我……我……”
俘虏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单音。
脑子里嗡鸣一片,彻底乱了。
说真话?
说指挥使夫人杀了千户?那自己立刻就会成为“诬告”甚至“同谋”被灭口!
顺着夫人的话说?
坐实李千户的“禽兽之行”?那等于彻底背叛北镇抚司,背叛整个锦衣卫系统,事后也绝无好下场!
无论选哪边,都是死路!
看着他因极度矛盾、恐惧而近乎崩溃的眼神,谢澜音知道火候已到。
她不再逼迫,而是换了一种稍显缓和的语调:
“你不妨再想想,那李贽,不过一个北镇抚司千户,缘何敢如此肆无忌惮,不分青红皂白,就带人强闯民宅,公然锁拿一位功勋卓著的镇远将军的嫡子?”
俘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亭书。
这位林公子,即使在方才那样的修罗场中,似乎也未曾真正失了方寸,此刻更是静静坐在那里,眼神深不可测。
是啊,为什么?李千户和赵百户明明知道他的身份!
他们不是不知情,他们是明知故犯!
自己这些底下人,被蒙在鼓里,喊着“公事公办”的口号冲在前面,一旦事败或闹大……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词,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炮灰。
谢澜音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彻底戳破了他心中对锦衣卫体系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基于生存恐惧的脆弱忠诚。
一种混杂着被利用的愤怒、对自身处境的悲凉,以及对眼前这位夫人狠辣与谋算的畏惧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除非……除非他选择的这条路,能给他带来一线生机。
夫人为什么留他?
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夫人需要他活着,至少现在需要。需要他这张嘴,去说某些话。
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渺茫的筹码。
先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此刻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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