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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叩、叩。”两短三长,节奏特殊的敲门声,像某种暗号,突兀地切开了室内逐渐升温的静谧。
是细雨。
展朔的手停在杯沿。方才眉眼间那丝罕见的柔和瞬间褪尽,眸色重新沉凝如夜。
“你先吃点东西,”他收回手,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冷静,只比平日多了半分不易察觉的急促,“等我回来。”
话音落时,人已朝门口走去。
细雨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低声道:
“大人,库房所有箱笼已查验完毕。有三箱衣物夹层中发现了散碎的曼陀罗花粉。已秘密处理,未惊动任何人。”
“曼陀罗……”展朔脚步微顿,“致幻之物。若婚后她穿戴上身,天长日久吸入,会致神智昏聩,形同疯癫。”
好毒的计。不是立时毙命,而是慢性的、无声的摧毁。届时所有人只会叹一句“红颜薄命”或“福薄疯癫”,谁又会想到是嫁妆里藏了毒?
“查出来源了么?”
“花粉研磨手法特殊,是西域惯用的石臼冷研法,中原罕见。”细雨顿了顿,“但装花粉的布袋,是江南‘锦绣坊’的料子。这家布庄,三年前被沈家买下了。”
展朔眸中寒光一闪:“果然。”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哨响!短促,凄厉,撕裂了后院的寂静!
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警报哨!
清风:“大人!前院出事了!有刺客混入宾客,意图行刺齐王!”
齐王,皇帝的幼弟,太后的心头肉,今夜作为皇室代表前来观礼。
展朔眼神骤冷。
“刺客共三人,伪装成乐师,已在齐王席前被制服两人,自尽一人。但齐王受惊,嚷着要回宫,宾客大乱!”
“控制现场,封锁所有出口。齐王若有闪失,今天在场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展朔语速极快,“查乐师来历,查他们何时、如何混入府中。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查齐王今夜饮过的酒、用过的食器。我怀疑,刺杀是幌子,下毒才是真。”
细雨一震:“大人是说……”
“声东击西。”展朔回头,看向洞房窗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有人想让我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真正的目标。”
他转身,不再犹豫。
“细雨。”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在!”
“守死东厢房。”展朔一字一句,目光如铁钉般凿进细雨眼中,“我不在时,任何人不许进出。若有人强闯——”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凛冽:
“格杀勿论。”
“是!属下以性命担保!”细雨单膝跪地,声音沉肃如誓。
展朔不再多言,袍袖一拂,人已如离弦之箭,疾步向前院掠去。
细雨按刀立于东厢房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前院的骚动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得诡异。
廊下灯笼忽然一晃。
一个身影自暗处走近,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头发梳得整齐,衣着干净,脚步稳当。
“细雨大人。”妇人停在三步外,微微躬身。
细雨认得她——厨房的李嬷嬷。五年前她独子殉职,是指挥使大人亲自将抚恤送到她手中,又见她孤苦无依,便留在府中厨房做事。这些年安分守己,厨艺也好,府中上下都敬她几分。
“李嬷嬷。”细雨仍挡在门前,“何事?”
“大人方才特意吩咐,让老身给夫人做碗面送来。”李嬷嬷将食盒稍稍提起,“说是夫人今日劳累,怕是未曾好好用饭。这面要趁热吃才好。”
细雨目光落在食盒上。朱漆光亮,扣得严实。他记得指挥使离去前确有片刻与身边亲卫低语,或许真是大人吩咐。
他侧身让开一步:“嬷嬷稍候。”
轻叩房门,细雨低声道:“夫人,厨房李嬷嬷奉大人之命,送面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传来谢澜音的声音:“进来吧。”
细雨推开门,侧身让李嬷嬷入内,自己则守在门内一步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屋内红烛高烧,谢澜音已褪去了最外层繁复的大红罩衫,只着绯色中衣坐在桌边。青影不在屋内——方才前院异动时,谢澜音便让她悄然出去探看情形了。
李嬷嬷垂着眼,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一股暖融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是鸡汤的鲜醇,混合着菌菇与青菜的清气。
她捧出一只青瓷大碗,碗中汤色清亮,细白的面条盘绕其中,上头卧着荷包蛋、几片火腿、并翠绿的菜心。
“夫人,”李嬷嬷将碗轻轻推近,“大人吩咐,一定要看着您吃些热的。今日……辛苦您了。”
谢澜音看向她:“嬷嬷怎么称呼?”
“夫人折煞老身了。”李嬷嬷福了福,“唤老身李阿婆就好。老身原是这府里旧人,蒙大人收留,在厨房做些粗活。”
谢澜音微微颔首。青影此前与她细说过展府人事,确有这位李阿婆,儿子曾是展朔麾下锦衣卫,五年前战死,展朔便将她安置在府中。背景干净,素日也少言寡语。
她的目光落回那碗面上。
从晨起梳妆至今,她粒米未进。凤冠沉重,嫁衣繁琐,精神又始终紧绷,此刻被这热气一熏,胃里竟真的泛起空乏之感。让青影出去,本也是想寻些吃食,没想到……
“他吩咐的?”她轻声问。
“是。”李阿婆垂手而立,“大人说,夫人今日定是顾不上用饭,让老身务必做碗热汤面送来。还说……”她顿了顿,“汤要清,面要软,少油盐,怕夫人胃里不受用。”
谢澜音静默片刻,拿起一旁的银箸。
先以箸尖轻点汤面,又拨开面条细看,再取下发间一根素银簪——簪尖探入汤中,片刻取出,银光依旧,未有异色。
无毒。
她这才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
汤底是熬足时辰的鸡汤,撇尽了浮油,只留清鲜。面条软而不烂,带着麦香。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将凝未凝。火腿咸鲜,菜心清甜。
一口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澜音正欲再箸一筷面条,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李嬷嬷手指在食盒底部极轻微地一抠。
那动作太熟练,太自然,若非她前世受过专业训练,几乎无法察觉。
一柄不足小臂长的薄刃匕首自食盒暗格中抽出,快如毒蛇吐信,直刺谢澜音心口!
电光石火间,她右脚看似无意地向左一滑,坐着的圆凳腿恰好绊在桌脚上,整个人连同凳子向左侧倾去!
这一滑一倾,恰好让刀尖擦着她右臂外侧的衣料划过,“嗤啦”一声,绯色中衣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暗藏的软甲冷光。
几乎同时,梁上黑影如鹰隼骤降!
墨羽甚至未完全落地,手中长刃已在半空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精准无误地自后方没入她的咽喉。刃尖透颈而出,带出一蓬血雾,在烛光下绽开刺目的红。
“呃……”那人双目圆睁,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脖颈的利刃,张了张嘴,鲜血已从口鼻中涌出。
墨羽手腕一拧,抽刃,后退。仆妇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小姐,”墨羽单膝跪地,“事起仓促,为绝后患,属下未能留活口。请小姐责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刺杀到反杀,不过两三个呼吸。
门外已传来破门之声!
细雨撞门而入,刀已出鞘一半,目光如电般锁住跪地的墨羽——这张面孔他从未在府中见过。
“是我的人。”谢澜音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垂眸,扫了一眼地上正在迅速扩散的暗红血迹,以及那碗打翻的、汤面狼藉的面,目光最后落在那柄跌落在地的薄刃匕首上。
“把她抬下去吧。”
终于抬起眼,看向持刀警戒的细雨。
“后面如何做,”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想必你也清楚。”
细雨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在墨羽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谢澜音。这位新夫人,比他预想的更冷,也更锐利。
“属下遵命。”细雨收刀入鞘,挥手招来门外两名锦衣卫,“清理干净,彻查厨房所有人等。今日当值的,一个不许离开。”
锦衣卫迅速将尸体拖走,清理血迹。墨羽也已起身,沉默地退至谢澜音身后阴影中,如同从未出现。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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