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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回到谢府,沐浴更衣,饮过安神汤,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戌时末刻。谢澜音坐在妆台前,白日宫宴的喧嚣、血腥、算计,此刻都沉淀成眼底的一抹寒色。
“青影。”
“属下在。”暗处传来回应,声音轻得像风吹窗纸。
“你可有把握带我出府,”谢澜音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一趟展府?”
青影从梁上飘落,单膝跪地:“可。只是小姐……”
“只是什么?”
“展指挥使的府邸戒备森严,若被发现,恐生误会。”
谢澜音起身走向屏风后:“无妨。”
一刻钟后,她从屏风后转出,已换了身利落装束——浅碧色窄袖襦裙,外罩暗紫锦纹披风,长发用银簪简单绾起,未施脂粉。她在镜前系好披风系带。
“走吧。”
青影不再多言,上前揽住她的腰肢。谢澜音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带至窗前。青影推窗无声,夜风灌入的刹那,两人如燕掠出,足尖在窗台一点,已翻上屋脊。
月色晦暗,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谢澜音闭着眼,能感觉到青影每一次纵跃时衣袂破风的轻响,感觉到脚下瓦片轻微的震颤。前世她也曾这样被人带着执行任务,只是那时带她的是直升机索降绳,脚下是百米高空。
不过七八个起落,青影身形一沉,稳稳落在一条僻静巷中。前方黑沉沉一片高墙,墙头可见内里楼阁飞檐的轮廓——展府到了。
后门紧闭,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青影上前叩门,三轻两重,是江湖人惯用的暗号。等了片刻,门内毫无声息。
“抱我跳过去。”谢澜音低声道。
青影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揽住她腰身,足尖一点,两人如一片落叶飘然越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在院内青石地上。
脚尖刚触地——
四道黑影自四方廊柱后疾掠而出!刀未出鞘,但那凛冽的杀气已如实质般压来,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是我。”
谢澜音抬手摘下披风兜帽,露出那张在月色下愈发清冷的脸。浅碧裙衫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她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名锦衣卫。
为首那人身形一顿,随即收势后退半步,抱拳:“谢小姐。”
是展朔身边的亲卫清风。他面上虽无波澜,眼中却掠过一丝讶异——这位未来的指挥使夫人,竟在深夜以这种方式登门。
“带我去见你家大人。”谢澜音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
清风略一沉吟,对身侧一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转身疾步朝内院奔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谢小姐,请随我来。”清风侧身引路,其余三人无声退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澜音抬步跟上,青影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西厢房。
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立在门前台阶上,正是展朔。
玄色常服未系外袍,只随意披着件墨色大氅。夜风吹动他未束的发丝,那双眼睛在灯火与月色交界处,亮得惊人。
谢澜音在阶前停步,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久,展朔终于动了动唇:
“谢小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来探望大人的伤势。”谢澜音答得坦然,“白日宫中不便细问,展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展朔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在他脸上几乎难以捕捉,但谢澜音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房门,而后率先转身入内,房门在他身后洞开,像一道沉默的邀请。
谢澜音提步跟上。
室内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朴。一桌一椅一榻,四壁空空,连幅字画都没有。唯有靠墙的多宝阁上整齐排列着卷宗匣子,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与墨锭混合的气味。展朔已端坐在榻边,大氅褪去,只着素白中衣,后背处隐隐透出淡红药渍。
她刚站定,门外便传来轻叩。
“进。”
进来的是展朔的另一个贴身护卫,细雨。他手中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摆着药瓶、纱布、清水。见到谢澜音时明显一怔,脚步顿了顿,才垂首上前:“大人,该换药了。”
“给我吧。”谢澜音伸手。
细雨手指收紧,托盘未动,目光下意识看向展朔。
屋内静了一瞬。烛火噼啪轻响,墙上两道影子一动不动。
展朔静默了几息,目光落在谢澜音伸出的手上。那手白皙纤细,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那儿吧。你先出去。”
“是。”细雨将托盘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垂首退后,临出门时忍不住又看了谢澜音一眼,才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只剩两人。
谢澜音脱去披风,随手挂在椅子扶手上,她先净了手,拿起托盘上的一个青瓷小罐,揭开闻了闻:“三七、血竭、冰片……方子很好。”
展朔抬眼看她:“谢姑娘还通医理?”
“略懂。”谢澜音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她取过干净软布浸湿,“家中有位老供奉精于外伤,幼时常去看他配药。”
她说的是实话——原主记忆里,那位老军医确实教过她不少。而前世特警队的急救训练,让她对刀剑外伤的处理比大多数医者更熟练。
展朔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背对着她。
谢澜音看着那件被血渍与药汁浸透的中衣,“大人这样坐着,我不好施为。最好褪去上衣,伏于榻上,方便我上药。”
展朔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室内烛火噼啪,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他没有回头,只淡淡抛来一句:“谢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你我七日后便是夫妻,此刻避嫌,未免矫情。还是说……指挥使大人身经百战,反倒不如我一个小女子放得开?”
一声极低的轻笑。
展朔终于回过头来,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辨不出是嘲是讽:“谢小姐待人,一向如此……不拘小节?”
“不。”谢澜音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只对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未婚夫婿如此。”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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