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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长缨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起初,那只是一个基于零碎线索的大胆假设。而后,她查了五日的古籍,接着,才敢让程寻找人,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游医,进行验证。
——直到今日。
眼前,韩洪斌彻底崩溃。
曲长缨坐在主位之上。掌心,冰凉——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冰冷。
宛若韩洪斌再顽固三分、或她推断错漏一环,今日便是满盘输局。
厅外,午后的艳阳高悬,将庭院照得一片炫目炽白。
眼前,唯有韩洪斌的绝望的悲嚎,哀求,仍在四壁间冲撞、回荡。
曲长缨回到当下。
她命令韩洪斌不得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不然,现在就满门抄斩。
他抬起老泪纵横的脸,这才颤颤巍巍,望向上座之人。
“微、微臣……承认,此事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但微臣……确实不知,有人胆擅自给病中的先帝喂下了黄鱼汤。”
他顿了顿,“先帝狩猎意外遇刺、受伤,外感风寒,邪气在表,‘荆芥’用以驱散寒邪、透达疮疡,本……本无问题!可谁曾想……有人以‘大补’为名,为先帝呈上了黄鱼汤!黄鱼乃大发之物,荆芥辛散,与之药性相’叠,直如烈火烹油!”
他头低了下来,声音越越来越低。
“只可惜……待微臣得知时,木已成舟。恰在此时,旧朝派……某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对臣软硬兼施……他道,‘黄鱼汤乃致命进补’这真相,唯有深谙药食相克病理之人,方才知晓。倘若挑明,臣疏漏失职,难辞其咎……”
“但倘若……”
他擦了一把泪。
“倘若他们会想办法、将先帝的饮食记录、知道此事的宫,尽数除去,同时串通好会诊中的另外两位旧朝派太医院的‘自己人’,将错就错……那么——微臣一家……尚可保命。故而臣、臣……这才……”
韩洪斌老泪纵横,爬到曲长缨脚边,拉住曲长缨的裙摆。
“殿下,事发之后,微臣日夜惊惧,几近崩溃!幸而,先帝驾崩当夜,尚食局起火,贴身侍奉的宫人也确实尽数遣散,微臣这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了下来……”
曲长缨静立厅中,听着脚下韩洪斌的哭诉,缓缓仰起头。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确认,“先帝所服汤药、膳食,单看表面,都‘没有问题’?但正是这都‘没有问题’的药食,合在一起,却成了催命的剧毒?!”
韩洪斌没敢再说话。只是沉默、颤抖。
曲长缨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与愤怒。
“那先太后呢?”
韩洪斌却已经瘫软在地,发髻也松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道:“先太后的饮食……做的更为隐秘。在先帝病情急转直下的同时,太后的饮食中,被人偷偷加入了马钱子。当先帝病重、回天乏术时,先太后刚好呈现肌肉僵硬、室息、面目扭曲的痛苦之状,所有人都以为,先太后乃是悲痛气结,暴毙而亡。无人猜到,那是被人……下了毒……”
韩洪斌说罢,他恍若丧失了所有力气,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曲长缨,则深深陷进里椅子里。
先帝……药食相克……
先太后,被下毒……
这阴谋,时机之精准、心思之缜密——实属惊人!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赞扬这布局之人,还是该后怕这人了。
时间,过了许久。
——直到韩洪斌跪不住了,他发出更为悲痛的啜泣,曲长缨才站起来。
让韩洪斌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韩大人,可知为何本宫在与你说这些话时,要让所有人都退至厅外候着?”
韩洪斌抬起浑浊的泪眼。
曲长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骤然崩逝,后党势力几近崩盘,本宫与新帝得以回宫掌权,从结果上看,本宫亦算得上是……‘得利之人’。”
她顿了顿个。
“故而,本宫今日前来,只为探求一个真相,不为即刻追责;只为寻觅可用之才,不为进行血腥清算。”
她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然而,韩大人究竟是想成为本宫的‘可用之人’,还是那必须被清除的‘绊脚之石’……这条道,就要看韩大人,如何选了。”
韩洪斌几乎想都未想,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咚咚咚”磕头,以示忠心。
曲长缨却恍若未闻。
“‘忠心’二字,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便能当真的。”她淡然:“在此之前,你须得先如实回答,本宫的三个问题。”
*
夜晚的御街,恍若一条流淌着金光与人声的河流。
马车辘辘,穿行其间。
“香饮子——”
“辣脚子——”
“旋炒栗子——”
……
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合着食物香味,织成一片喧嚣的活气。
然而,车厢内的曲长缨,对此充耳不闻。
她背靠着微晃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她想到方才,她问的韩洪斌的三个问题——
“第一,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德高望重’的旧朝派的大臣,究竟是何人?”
“第二,尚食局的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最后——”
曲长缨拿出香囊。
从香囊里,她慢慢的,掏出了那个花押。
“这个花押,你可曾见过,这是谁的花押?”
……
最终。
曲长缨最终如愿得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后面两个,韩洪斌哭诉,他真不知道,不敢再诓骗殿下。他道,他只是保守秘密的外围人物,其他核心人物、他根本无法触及。
曲长缨没有逼问。她知道,韩洪斌没有说谎,他也再没胆子说谎——
连发生在自己回宫后、守卫更为森严的“廷秘阁失窃案”,都至今未能勘破,更何况是尚食局失火,以及那绝密到缝进香囊里的画押?
曲长缨终于起身。
她告诉韩洪斌,虽然眼下,她留了他们全家的命。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追究了。接下来怎么办,全看他自己。
*
从韩府出来后。
曲长缨的车驾,沿着长街缓缓而行。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还在翻涌着韩泓斌那些话,以及那惊天的、令她胆寒的布局——
药食相克,先太后被毒……
这每一步棋,都是无数人冒着灭门的风险,在刀尖上行走。那些已经为此丧命的宫女,那些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却替她铺成了这条回朝之路的人——
她要如何担得起?那些人把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得选?他们又有没有想过,坐在马车里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得厉害。
突然间——
“殿下。”阿滂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前面……”
他顿了顿。
“陆大人……在那里。”
曲长缨骤然睁眼。
掀开车帘。
只见长街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轿辇,连匹马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是陆忱州。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她的车驾上。
曲长缨沉默了片刻。
“……让他过来。”
陆忱州走到车前,没有行礼,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薄薄的车帘,看着她。
曲长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说话,她终于先开了口:
“陆大人拦本宫的车驾,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枚香囊了么?”
陆忱州摇了摇头。“不是,那香囊……”
他忽然顿了顿,“臣不要了。”
“不要了?”曲长缨蹙眉。“那你是……”
“殿下。”他打断她,声音沙哑,“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
他轻叹一口气。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曲长缨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想再争了的模样,她想问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她还未开口,他便继续道:“殿下,隔了两条街的‘归去来’酒馆,我在那定了位置。我会在那里等到……亥初……”
说罢,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转身,离开。
曲长缨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幼时……
单独……
呆会……
那话回荡在耳旁。她想说什么,只是唇片才刚微动,他整个人,已经被夜色彻底吞去。
“殿下……”雪莲的试探声音传来,望着她惊诧的双眸。“咱们……去么?陆大人看着……好可怜……”
曲长缨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开口。“跟上他。”
她声音沙哑、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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