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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抱着杨念心从兜率宫出来,一路穿过三十二重天、九重天,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脸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往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飞到南天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灌江口涨水时的河面,又像西海深处那些永远不停歇的暗流。

    他站在南天门的石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天庭,宫殿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的鸟,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楼阁,穿过那些回廊和宫门,落在更深处——那个方向是瑶池。

    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像河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往南天门外飞,而是抱着杨念心,沿着那条长长的回廊,一步一步地朝瑶池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瑶池殿外,他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一个人极轻极缓的呼吸。

    宫女们不知被屏退到哪里去了,偌大的殿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杨戬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在门外,像一座山。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杨念心,她的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匀,一点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听着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听着那个人偶尔端起酒杯又放下的声音,听着那个人站起来又坐下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

    殿内。

    玉帝一个人坐在玉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几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酒壶是白玉雕的,壶身上刻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酒杯是碧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着,映着头顶藻井上的彩绘。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深不可测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松着,嘴角微微弯着,可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回忆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霞光,像是夕阳的余晖,又像是黎明的第一缕光。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淡,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被水洇开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透明,一点一点地融进那一片云海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那个轮廓也散了。

    ……

    回忆。

    凡间。一个小山村。

    山不大,可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道黛青色的屏风,将村子围在中间。

    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松树、柏树、橡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把山遮得严严实实。

    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水叮叮咚咚的,唱着歌,往山外流去。

    一个中年人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质地极好,可款式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边,只有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

    他的面容儒雅,眉目清朗,鬓角有几缕白发,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困倦,是那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了太久、看了太多、想了很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下的小村庄,看了很久。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屋顶上飘着炊烟,淡淡的,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咚、咚、咚,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有鸡在叫,有狗在吠,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水。

    他的目光从那一片屋顶上扫过去,落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大的那个十来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短褂。

    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从哪里摔的。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歪着头,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小的那个八九岁,比大的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他的脸比大的清瘦,眉眼比大的精致,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他蹲在大的旁边,没有看地上画的东西,而是在东张西望,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最小的那个是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衣裳很新,粉底白花,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荷叶边。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她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她揪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他们在村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火堆不大,几根树枝架成一个三角架,中间吊着一只鸡。

    鸡是刚拔了毛的,光溜溜的,还带着血丝,被一根树枝从嘴里穿到屁股,架在火上慢慢地转着。

    两个男孩的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木灰。大的那个鼻尖上有一块,额头上有一块,下巴上也有一块,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故意画上去的。小的那个更惨,整张脸花得像一只小狸猫,只有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亮晶晶的。

    女孩蹲在旁边,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左手抱着布老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鸡。她的嘴角亮晶晶的,是口水。

    “好香啊!哥哥,可以吃了吗?”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汤圆,还带着一点奶味。

    大的男孩——杨蛟——抬起插着烤鸡的树枝,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捏着树枝的末端,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鸡腿。

    鸡皮还在滋滋地冒油,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又甩了甩,连连倒吸着凉气。

    “还没好!里面还是生的!”他的声音有些急,可又舍不得把鸡从火上拿下来。

    女孩——杨婵——点了点头,继续咬着手指头,继续盯着那只鸡。

    三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烤鸡,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三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影子。

    中年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它没有散,就那样挂在他脸上,挂了好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荷叶是新鲜的,翠绿翠绿的,上面还带着水珠。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烤得脆黄的鸡,比火堆上那只大一圈,也漂亮得多。

    鸡皮烤得酥脆,泛着油光,上面撒着细细的盐粒和芝麻,热气从鸡肉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他托着荷叶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猫,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绕到女孩身后,蹲下来,把荷叶包递到她面前。

    “饿了吗?”

    女孩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布老虎从她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火堆旁边,差点被火燎到。

    两个男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杨蛟扔下手里的树枝——那根穿着烤鸡的树枝被他随手一扔,烤鸡掉进了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他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妹妹面前。

    杨戬也冲了过来,站在哥哥旁边,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的个子只到中年人的腰,可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中年人,里面没有害怕,只有警惕和倔强。

    “你是什么人?”杨蛟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没有后退。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身子稳稳地挡在妹妹前面。

    杨戬咬着牙,补了一句。“你是谁?这里可是杨家村。你走!不走我喊人了!”他的声音比杨蛟尖一些,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脆亮,可语气里的威胁是认真的。

    中年人看着这两个小男子汉挡在妹妹面前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那种要哭的热,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涩涩的。

    他没有生气。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大到嘴角弯成了月牙。

    “你们可以叫我舅舅。”

    他上前两步,伸出双手,轻轻分开杨蛟和杨戬。他的动作很轻,可两个孩子被他轻轻一带,就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蹲下身子,将杨婵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裙子上的泥土和草屑。

    “摔疼了吧?”

    杨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笑得很好看的中年人。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可那亮里有东西,不是星星的那种冷,是火的那种暖。她忘了哭,连布老虎都忘了捡。

    杨蛟和杨戬齐声大叫。“别碰我妹妹!”

    两个小子扑上去。杨蛟从左边,杨戬从右边,一左一右,像两只护食的小狼崽。他们的拳头砸在中年人的胸口上,咚咚咚的,声音闷闷的。

    杨蛟的拳头大一些,力气也大一些,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砸下去。杨戬的拳头小,力气也小,可他砸得最勤,一下接一下,像小鸡啄米。

    中年人没有躲,也没有挡,就让他们捶。他低着头,看着这两个拼命护着妹妹的小子,笑着。

    那笑声很爽朗,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在胸腔里共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懂得保护妹妹,这点很好!”

    两个小子捶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杨蛟的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杨戬的手垂在身侧,手心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甩,怕被对方看出来。他们的眼睛还是瞪着中年人,不肯放松。

    杨婵怯生生地看着中年人,小声问了一句。“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中年人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扎着揪揪的倒影。他重新打开荷叶包,露出里面那只烤得脆黄的鸡,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比火堆上那只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来,我请你们吃烤鸡。”

    杨婵看着那只烤鸡,眼睛亮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映着烤鸡的金黄色,映着中年人温和的笑脸。可她没敢接,扭头看哥哥。

    杨蛟和杨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落在荷叶包里的烤鸡上。他们的喉结——虽然还没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们中午就开始抓鸡了。抓鸡用了大半个时辰,那只芦花鸡精得很,满院子跑,杨戬追它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挖坑用了小半个时辰,地太硬,杨蛟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捡柴、生火、烤鸡,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了,那只鸡还没熟,里面还是生的,咬一口,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们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中年人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他把荷叶包放在地上,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的孩子。“两个臭小子,也一起来吧!”

    杨蛟和杨戬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犹豫、试探、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馋。

    过了几息的时间,杨蛟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杨戬。杨戬抿了抿嘴,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挪了过去。

    四个人围坐在荷叶包旁边。中年人把烤鸡撕成几块,动作熟练,像是在自己家里撕了一只鸡一样自然。

    鸡腿给了杨婵,鸡翅给了杨蛟,鸡胸肉给了杨戬。他把剩下的骨架拿在手里,啃着上面残留的碎肉。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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