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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落。沃特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踏进男爵府,将沾满雪粒的厚重皮毛外套挂在了门边的木钉上。壁炉里,本杰明改进后的炭窑烧出的木炭正稳定地散发着热量,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意。大厅里,苏莱文正就着油灯的光亮伏案处理着文件。见到沃特回来,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沃特大人,训练辛苦了。大人正在切丝维娅部长那边,讨论……嗯,农业问题。您若有事,恐怕得等上一会儿。”
沃特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脱下冰冷的铁手套,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那些新招来的民兵,笨得像没开化的地精,一场雪就能让他们乱成一团。”他抱怨道,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对于那位“农业部长”,他虽然认可其在种植上的奇能,但心底里总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尤其可能还牵扯到苍白教会,与男爵过于频繁的单独接触,似乎……有些不妥。当然,这种想法他绝不会宣之于口。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简陋房间,刚想合衣躺下休息片刻,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苏莱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有些恼火的微笑。
“沃特大人,打扰了。”苏莱文闪身进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沃特坐起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苏莱文没有绕圈子,他收敛了部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沃特大人,您是否已经向您真正的主人,汇报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呢?”
沃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瞬间从床沿弹起,全身肌肉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此刻并没有佩剑。他的眼神变得如同发现猎物的鹰隼,死死盯住苏莱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莱文……你,在说什么?”
苏莱文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摊了摊手,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放轻松,骑士先生。我和您一样,都是带着……嗯,某种特殊使命来到这片冰天雪地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沃特的质问,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沃特大人,抛开任务不谈,您觉得,现在的寒霜镇怎么样?”
沃特紧绷着身体,沉默地审视着苏莱文。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混乱,但……有活力。人们在干活,眼睛里有了光,不像以前,只是等死。”
“生机勃勃,不是吗?”苏莱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不知是在赞许沃特的观察,还是在赞许这片土地的变化,“而这生机,正是我们那位不可思议的男爵——本杰明·布莱克伍德带来的。”他踱了一步,靠近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飘落的雪花,“我开始觉得,有些报告,在落笔之前,最好先经过自己的思考。思考一下,哪一方更值得尊重,哪一方真正需要帮助,而哪一方,又更需要我们……或者说,更需要“我”。”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沃特身上,那眼神复杂,带着同为弃子的某种共鸣:“我们都是被抛到这里的人,沃特。无论初衷如何,我们都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既然如此,为何不把握住当下?”他指了指脚下,“或许,这里才是我们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苏莱文没有再停留,他轻轻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沃特一人站在原地,内心翻江倒海。
苏莱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刻意压抑的锁。他在房间里呆立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最终,他走到那张粗糙的木桌前,坐了下来,取出了羽毛笔和信纸。
他开始写信,向他“真正的主人”汇报寒霜镇的情况。他写了道路的修建,写了木炭的成功烧制,写了木材加工场的扩大,写了领民们被调动起来的积极性……他的笔迹刚硬而工整,如同他本人。
然而,当笔尖即将触及那些更深层的东西——那位男爵与众不同的行事风格、他亲自带队剿灭怪物的勇武、名为切丝维娅的女性、苏莱文今日意味深长的试探,以及他自己内心那份忠诚时,他的笔停顿了。
墨水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凝视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挣扎的缩影。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写好的部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看着火焰迅速将其吞噬。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只写下了浮于表象的内容,便迅速将信封好。
也许,他注定无法成为一名符合古老训条、绝对忠诚不贰的标准骑士。他的内心已经有了判断和选择,这违背了他接到的某些指令。他的品德和行径,或许确实无法达到那些史诗中歌颂的骑士标准。
但,看着窗外男爵府后院隐约可见的、码放整齐的木炭堆,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为了修建道路而敲击石块的声响,沃特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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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讨伐战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如同之前数十次一样,加尔文的军队以碾压之势摧毁了那位男爵可怜的抵抗。当加尔文骑着马,踏过仍在冒烟的废墟,看着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俘虏和领民时,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冰冷疲惫。
回到石崖堡,他甚至没来得及卸甲,一封密信就被心腹送了上来。信上的火漆印记,表明它来自那个安插在寒霜镇的眼线。
加尔文挥退旁人,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信。他预期会读到关于那个前杂役如何焦头烂额、如何被贫瘠领地和愚昧领民折磨的窘迫报告。或许,还能读到一些关于本杰明因无能而闹出的笑话——这能让他此刻沉闷的心情稍微轻松一些。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眼线报告,寒霜镇男爵抵达寒霜镇后,并未如常人那般先摆贵族架子,而是亲自走访了几乎所有镇民。他动用库存分发劣质皮毛给有幼儿的家庭,组织伐木队以食物作为报酬,甚至……成功烧制出了品质不错的木炭。
最近,这位男爵更是亲自带队,深入森林,剿灭了一群困扰当地多年的野兽。
信件的措辞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详细描述了寒霜镇正在发生的改变:道路开始修建,劳力被组织起来,领民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加尔文放下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橡木桌面。书房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映照在他那身依旧光洁、却让他感觉无比不适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而扭曲的光斑。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是惊讶?是不解?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挫败感?
那个曾经需要仰视他、为他擦拭铠甲的杂役,竟然在那样一个贫瘠之地,似乎……做得还不错?他凭什么?靠什么?靠他那套讨好人的本事吗?还是靠赛丽娅殿下私下给予的、不为人知的帮助?
加尔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石崖领荒凉而肃杀的景色。这里比寒霜镇重要得多,也复杂得多。他拥有比本杰明高得多的起点,更强大的武力,更显赫的身份,为何治理起来却感到如此步履维艰,甚至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猛地转身,声音冷硬地对外面的侍从命令道:“把负责保养铠甲的仆役带过来!立刻!”
声音在空旷的石堡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他需要维护某种秩序,需要确认某种界限。那个杂役或许在他那一亩三分地搞出了一些名堂,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和处境。他是高贵的骑士,是铁岩伯爵之子,是赛丽娅王女倚重的石崖领勋爵!他的道路,是征服与秩序,是剑与火,而不是那些……尘泥里的琐碎经营。
严惩那个失职的仆役,成了他此刻宣泄莫名烦躁、重新确认自身权威和“正确”方式的一种象征性举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脑海中那个在篝火旁认真擦拭铠甲的身影,以及信中描述的、那个在霜寒镇似乎干得风生水起的“寒霜镇男爵”,彻底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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