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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

    克莱因正低头观察着黄铜仪器上精细的刻度,冷不丁被雷蒙德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呛得猛咳一声。

    还好自己没在喝东西,不然这满桌子的瓶瓶罐罐今天非得遭殃不可。

    他抬起头,一脸荒唐地看着自己这位一本正经的管家。

    “雷蒙德,你……”

    这词儿从他那张严肃刻板的脸上说出来,违和感简直要冲破天际了。

    要知道,这位管家平日里说话向来滴水不漏,连“身体接触”这种词都要用“亲密举动”来替代,如今竟然直白到这种地步?

    雷蒙德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询问晚餐的菜单,眼神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克莱因扶额,感觉有些头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话题回归正常:“这桩婚事来得太突然,我和奥菲利娅小姐……我们才认识两天。”

    他试图解释:“而且,你也知道,这是帝都的安排。我们彼此都还需要时间适应。更何况,她可是帝国的战争英雄,不是那种可以随意……”

    话说到一半,克莱因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辩解什么,顿时觉得更加荒唐。

    “我明白了。”雷蒙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克莱因刚松了口气,以为这桩尴尬的私事总算揭了过去。

    谁知雷蒙德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

    “老爷的父亲和母亲在生前,时常会聊起您。”

    克莱因正要拿起工具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雷蒙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深沉的夜色,看到了过去的时光。

    “他们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家族的下一代。”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显得有些沉重。

    “能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孙子或孙女。”

    “您当时醉心炼金术和魔法,他们也无意过早束缚您。老夫人还说过,'让克莱因去追寻他的真理吧,孩子的事不必着急。'”

    “只是如今……”

    雷蒙德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克莱因放下手,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是躲不过这种熟悉的催促。

    不过,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听从父母安排的孩子了。

    “雷蒙德。”

    他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我才是这家庄园的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感情这种事,不是一纸婚约就能解决的。我尊重奥菲利娅小姐,也尊重她的意愿。强扭的瓜不甜,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有自己的打算和节奏,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这段被安排的婚姻,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雷蒙德垂下眼帘,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了然。

    他知道少爷的脾气,看似随和,实则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要命。

    坚持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于是,他微微躬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是我唐突了。”

    克莱因见他不再多言,也顺势转开了话头。

    “黛西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雷蒙德立刻恢复了完美管家的姿态,条理清晰地回答。

    “一切请老爷放心。”

    “明天一早就能出发,时间绰绰有余。马车已经检修完毕,礼物也备好了。”

    他补充道:“我已经将路上可能遇到的耽搁都计算在内,确保不会延误。”

    这就是雷蒙德,永远细致谨慎,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克莱因点了点头。

    “好。辛苦你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雷蒙德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只是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

    “少爷,老爷和夫人……他们泉下有知,最希望看到的,是您能真正幸福。”

    话音落下,他便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中,没有等克莱因回应。

    ……

    ……

    雷蒙德离开后,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凝滞下来。

    克莱因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后背发出一阵细微的、令人舒畅的脆响。

    在工作台前坐得太久,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一抹银绿色的粉末蹭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硫磺和某种干燥草药混合的辛辣气味。

    是该洗个澡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

    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还夹杂着远处麦田的青草香。

    克莱因对着窗外低声念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一股无形的风便以他为中心卷起,将室内药剂与金属的沉闷气味一扫而空,换上了室外泥土与青草的清新。

    他将手肘搭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

    夜色下的庄园静谧而广阔,月光洒在远处的麦田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银光。

    再过不久,那些蔷薇就要开了,然后就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届时整个庄园都会被金色覆盖,空气中会弥漫着麦香。

    克莱因知道雷蒙德的举动为什么这么怪异。

    他希望自己能真正地安分下来。

    而对一个男人来说,最能让他安分下来的自然是——娶妻生子,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传统观念里,这是责任,是传承,也是归宿。

    只是……

    克莱因望着天穹那轮皎洁的明月,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贤者……”

    所有炼金术士毕生的追求,传说中穷尽了一切真理与规则的境界。

    点石成金、起死回生……

    那两个字在夜风中消散,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句谶言。

    空气安静下来。

    克莱因的肩膀先是微微一颤,随即,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刻画出几分荒唐与无奈。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身上那股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

    他关上窗,将月光与夜风隔绝在外,迈步走向二楼的浴室。

    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

    ……

    奥菲利娅的房间里,烛火跳动。

    她早已沐浴完毕,身上带着水汽与皂角混合的洁净气息。

    骑士的作息规律而严苛,只是往日里,这个时间她多半在擦拭盔甲或进行力量训练。

    但今天,那些日常被搁置了。

    她新洗的甲胄内衬已经晾干了,没来得及收起来,被夜风拂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明天要参加婚礼,不能再穿着它们。

    柜子上,下午刚买的两套新衣整齐地叠放着,布料柔软,和她习惯的坚韧质地截然不同。

    其中一套是浅蓝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另一套则是相对简洁的米色束腰裙,适合日常穿着。

    就连那双陪伴了她三年的旧皮靴,也被一双崭新的鞋子所取代。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切都在宣告着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走到房间角落,点燃了一小撮安神熏香。

    细长的烟线袅袅升起,草木的清冽气息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昨夜,是许久以来,第一个没有被冰冷海水与尖啸海妖惊醒的夜晚。

    她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仿佛被这乡间的宁静冲刷掉了一层。

    睁开眼时,窗外是鸟鸣,而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恍惚——这真的是我的生活吗?

    克莱因……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地滑过。

    那个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有些神秘的男人。

    他对她很尊重,没有因为婚约而表现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这让她感到安心。

    奥菲利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与月光一同涌了进来。

    月亮挂在天穹,清辉洒满庭院,将远处的麦田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和她曾经守卫的边境不同,这里没有战火,没有硝烟,只有安宁与祥和。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麦田的清香灌入肺腑。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庄园另一侧的建筑上——那是克莱因的工作室。

    此刻,那里的窗户也开着,月光同样洒在那扇窗上。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摆弄那些她看不懂的炼金仪器,还是已经休息了。

    “明天……是女仆黛西的婚礼。”

    她轻声自语,试图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

    “我该穿哪一套呢?浅蓝色的太正式了,还是米色的比较合适……”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几分不确定。

    曾几何时,她最大的烦恼是选择穿哪套盔甲、前往哪个战线。

    而现在,她要烦恼的是穿哪条裙子。

    这种转变,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做好准备。

    但她是奥菲利娅,帝国的战争英雄。

    她可以适应战场,就一定也能适应这里。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烛火在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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