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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瘦小的身影紧紧贴在冰冷厚实土墙上，这是底层蚁民们就地取材，用于分割区域用到，上层那种高档奢侈合金墙壁和水泥墙壁完全没法比。年幼的宋文浑身还绷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单薄的布衣被汗水浸透，死死黏在后背。
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方才被城卫追捕、一路仓皇逃窜的恐惧感还牢牢攫住他小小的身躯，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艾达，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要被城卫抓住了，下次可再也不敢偷偷溜出去了！再也不去了！！！”
宋文小脸煞白，眉眼间满是后怕，连连摇头平复心绪，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眼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亮晶晶的憧憬，语气也软了下来，满是少年人的纯粹艳羡。
“不过艾达，今天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姐姐真的好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神又飒又冷，穿的战斗服又帅又利落，她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要不是刚才被城卫追得没命跑，我真想多看她几眼……”
看着宋文一脸痴心妄想、满眼冒星星的模样，站在一旁的艾达轻轻蹙起眉头。她身形纤细，眉眼清秀稚嫩，小小的脸上却有着远超同龄孩子的沉稳懂事，乌黑的眼眸澄澈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早熟坚韧。她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衫，指尖还沾着劳作留下的薄茧，闻言立刻出声打断了宋文不切实际的幻想。
“免了吧。她确实长得好看，气场也强，但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我家姐姐艾琳。”艾达语气坚定，抬眼望向远方广场的方向，眼底满是骄傲，随即又语气凝重地提醒，“你别胡思乱想了，你看清她身上那套特制战斗服没有？那种精工打造的制式装备，别说整件衣服了，就单单衣服上一颗加固合金纽扣，都够我们这种底层蚁民直接住进深坑第五层的富人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我们高攀不起，也惹不起。”
说完，艾达拉了拉宋文的胳膊，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期待与兴奋，脚步也不由自主往前挪动。
“快走快走，我们赶紧去中心广场！追风者遴选比试都进行这么久了，肯定快要结束了。我姐姐那么厉害，每天起早贪黑拼命训练，从来都不偷懒，这次一定能赢，肯定能成为新的追风者！”
“那还用说！”宋文瞬间被艾达的情绪带动，一扫刚才的后怕，小脸满是激动与笃定，攥着小拳头连连点头，“艾琳姐姐最厉害了！之前比试的时候，那些身材魁梧、肌肉壮硕的壮汉挑战者，全都被艾琳姐姐耍得团团转，轻轻松松就打败了。这次的追风者名额，还有珍贵的定风珠，注定都是艾琳姐姐的！”
两个满心期盼的小家伙一前一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迎着呼啸风沙，朝着人声鼎沸的中心广场快步跑去。
此刻的深坑中心广场，早已人山人海，密密麻麻挤满了底层蚁民。广场四周是破旧破败的金属看台，锈迹斑斑的钢架摇摇欲坠，漫天黄沙被高空肆虐的巨型龙卷风卷得漫天飞舞，灰暗阴沉的天空下，风柱轰鸣震颤，仿佛随时都要将整座深坑城市掀翻。可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眼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生存的欲望。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底层民众，如同疯狂的蝼蚁一般，在广场地面上肆意冲撞争抢，只顾着埋头捡拾从高空飞行器上坠落掉落的合金残骸、精密零件。那些在比试中落败、从高空狠狠摔落、身受重伤的挑战者，躺在血泊与沙尘之中，骨头碎裂，皮肉外翻，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气息奄奄苦苦挣扎。可周围的蚁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都不看这些濒死之人一眼，随手就将重伤者像丢弃一件无用垃圾一样，粗暴拖拽到广场角落弃置不管，任由其自生自灭，转头继续疯抢值钱的残骸物资，冷漠残酷到极致。
“艾达，你快看那边！”宋文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广场不远处的空地，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个躺在地上的壮汉，是不是刚才在比试里故意欺负艾琳姐姐的那个家伙？”
艾达顺着宋文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人。刚才还气焰嚣张、体格魁梧壮硕的壮汉挑战者，此刻四肢扭曲变形，骨骼错位弯折，狼狈不堪地瘫倒在黄沙血泊之中。人尚且留着一口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微弱细碎的哼唧声，气息一点点减弱，眼看也撑不了多久，离死只差一步之遥。
方才还满心兴奋雀跃的艾达，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寸寸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稚嫩的小脸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与不安，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她再也顾不上看落败的壮汉，只是猛地仰头，睁大双眼，死死凝望着狂风肆虐的灰暗天空，视线穿透漫天风沙，焦急地搜寻着那道她日夜牵挂、熟悉耀眼的红色身影。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全部的依靠，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盼头。
“艾达你别担心。”宋文看着艾达眼眶泛红、神色慌张，眼看就要急哭的模样，连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出声柔声安慰，“艾琳姐姐实力那么强，训练那么刻苦，天上剩下的挑战者越来越少了，她马上就能拿下第一名，稳稳当上追风者了，一定会没事的。”
艾达怔怔看着贴心安慰自己的宋文，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却依旧被浓浓的不安紧紧揪着，心慌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一刻——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重物坠落巨响骤然炸开，狠狠砸在地面之上，震得黄沙四溅，尘土飞扬。又一名挑战者从高空竞速比试航道上狠狠摔落下来。
就在这道声响响起的瞬间，艾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骤停。
周遭呼啸的风声、人群的喧闹争抢声、伤者的哀嚎惨叫声，所有一切声响瞬间褪去，整个世界诡异般彻底静止。
时间仿佛定格，万物尽数失色。
艾达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清晰无比地看着身旁宋文的神情变化：从一开始的茫然好奇，到骤然错愕，再到脸色瞬间惨白、双眼圆睁，满脸写满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冰锥，狠狠刺穿艾达的心脏，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冻得她浑身僵硬，四肢冰凉。
“宋文！！！”
艾达的声音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
“你……你看到了什么……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一点点拔高，逐渐崩溃哽咽，化作凄厉的哀嚎。
她心里早已猜到了那个最坏、最不敢面对的结果，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不敢回头，死活都不敢转头去看。她怕亲眼目睹，怕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怕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一切，就此化为泡影。
可逃避终究无用。
极致的悲痛压得她喘不过气，艾达终究还是强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僵硬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刹那间，世间所有喧嚣尽数消散，所有声响彻底归零。
偌大的广场，人山人海，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不远处静静躺在黄沙血泊里的艾琳。
艾琳静静仰面躺在冰冷粗糙的沙地上，双目紧闭，神情安详平和，就像只是疲惫至极，沉沉睡了过去一般。那头耀眼明艳、如同烈火般张扬的红色长发，散落在黄沙之上，与身下蔓延流淌的温热鲜血交织缠绕，红得刺目，红得心碎，在荒芜苍凉的废土之上，宛如一朵凋零枯萎、浸染血色的红玫瑰，凄美又绝望。
艾达双脚发软，一步一步麻木地朝着姐姐走去，每走一步，脑海里都飞速闪过姐妹二人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
她们的父亲，是这座深坑城市最早一批追风者，当年肩负希望奔赴风沙之外的世界，自此一别，渺无音讯，再也没有归来。她们的母亲常年劳作积劳成疾，身体垮得太快，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年幼的艾达和艾琳姐妹二人，在底层贫瘠艰苦的环境里，彼此依靠，艰难求生。
她们拼了命想要站上追风者遴选的擂台，拼了命想要拿下追风者的身份与定风珠，从来都不是为了虚名荣耀，只为拥有走出深坑、穿越风沙的资格，只为有朝一日，能去远方寻找失踪的父亲。
寻找父亲，姐妹团聚，这是她们姐妹俩从小到大，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希望，唯一支撑着她们熬过所有苦难活下去的动力。
而此刻，随着艾琳的陨落，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执念，尽数幻灭，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凑不回来。
艾达如同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地走到艾琳身边，缓缓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轻轻托起艾琳的脖颈，将姐姐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瘦小的大腿上。
从前，艾琳最喜欢这样靠着她休息，那时候年纪尚小的艾达，总嫌腿麻、嫌不舒服，次次都不情愿。可如今，她多想姐姐再靠一靠自己，多想时光重来，多想一切回到从前。
她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袖口，一下又一下，轻轻擦拭着艾琳脸颊上沾染的血污与沙尘，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只想让姐姐走得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哇啊啊啊——艾琳姐！你醒醒啊！求求你醒醒啊！！！”
一旁的宋文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猛地扑到艾琳身边，趴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孩童的哭声凄厉又绝望，划破死寂的广场。
周围一众拾荒的蚁民纷纷停下争抢的动作，慢慢围拢过来。艾琳和艾达是所有底层民众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善良，待人温和。就连艾琳参赛用的那架破旧飞行器，都是底层邻里们你凑一个零件、我出一点材料，一点点拼凑改造出来的，所有人都盼着艾琳能一举成名，翻身出头，能带底层苦日子的大家，也谋一条活路。
几位心地善良的年长妇人快步走上前，宋文的母亲也在其中。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面无血色、眼神空洞死寂的艾达，看着这对命运凄惨的姐妹，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张了张嘴，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在生死离别面前，都苍白无力。
“艾达……”
宋文的母亲轻声唤了一句，语气满是怜惜。
“妈……呜呜呜……艾琳姐死了……她真的死了……”宋文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抽搐。
宋文母亲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起一动不动的艾达，想要带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好让其他人帮忙料理艾琳的后事。
艾达像一具没有知觉、没有反抗的玩偶，任由对方拉扯起身。
当艾琳的头从自己大腿上缓缓滑落的那一刻，艾达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想去挽留，指尖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
她被人半抱着慢慢带离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挣扎，没有任何情绪宣泄。
唯有一双空洞通红的眼眸，死死定格在艾琳长眠的方向。
哪怕走远，哪怕视线被周围的建筑、人群彻底遮挡，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风沙呼啸，世事残酷。
追风已陨落，余生只剩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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