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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蓉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我这就去找李姐姐,把话说清楚。”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着田初,声音压低,“不过阿姐,这事……要不要先跟爹透个气?他整日在书院,万一从别人那儿听到些不三不四的话……”田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灶房传来王氏唤她们吃饭的声音。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在田蓉担忧的脸上跳跃。“先吃饭吧。”田初最终说道,声音平静,“等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换回来,再说。”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配着一小碟咸菜和几块王氏特意留给小团子的蒸饼。田柏从书院回来得晚,脸上带着倦色,衣裳下摆沾了些墨迹。他默默喝着粥,偶尔将蒸饼掰下一小块,悄悄塞到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团子手里。王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的粥又拨了些到田柏碗中。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田初能感觉到,田蓉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她和王氏之间逡巡。她知道,流言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田蓉的心头。
果然,饭后收拾碗筷时,田蓉蹭到田初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阿姐,我今日……其实还没说完。”她瞥了一眼正在灶台边刷洗的王氏,拉着田初往院角走了几步。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两人单薄的衣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小院寂静。
“除了说东西来路不明,她们还说……”田蓉咬了咬嘴唇,脸上泛起羞愤的红,“说你被休回家,就该安分守己,闭门思过。如今却借着我的手,变着法子在外头‘抛头露面’,钻营银钱之事,实在……实在有失体统,丢了田家书香门第的脸面。这话,是赵家那个庶出的三姑娘说的,她姨娘跟西街赵家……就是咱们家那个赵姨娘的娘家,好像有点远亲。”
田初静静地听着。夜色中,她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赵姨娘……原主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存在感极弱的女人,她的娘家。这流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地戳中“被休弃”和“女子营商”这两个最敏感的痛点,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蓉儿,”田初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你信她们说的吗?”
“我自然不信!”田蓉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那些嚼舌根的,知道什么?!”
“那就够了。”田初握住田蓉微凉的手,“别人怎么说,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要怎么做,得我们自己定。按我们下午商量的来,蓉儿,明日你就去找李小姐。”
田蓉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然而,流言的传播速度比田初预想的更快。第二天午后,田初正在自己那间兼做“小作坊”的厢房角落里,小心地将已经彻底凝固、质地变得坚实的那几块原味猪油皂从木盒中取出。皂体呈现出均匀的乳白色,触手温润,边缘整齐,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油脂固化后的中性气味,比之前刺鼻的碱味好了太多。她用干净的粗布仔细擦拭皂体表面,准备进行最后的切分。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读书人的克制。
田初动作一顿。这个时间,父亲应该在书院,兄长也是。王氏放下手中缝补的衣裳,擦了擦手,快步走去开门。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田文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形清瘦,面容严肃,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总在思索什么难解的经义。手里提着个旧书袋,看起来是提前从书院回来了。
“老爷?”王氏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他进来,“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书院无事么?”
田文远“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略显破败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落,最后落在从厢房门口探出头来的田初身上。他的视线在她手中那块乳白色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却没说什么,径直朝正屋走去。
“沏茶来。”他吩咐道,声音平淡。
王氏应了一声,忙去灶房烧水。田初心中微凛,父亲那一眼,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迅速将切好的几块皂用油纸包好,藏进床下的旧木箱里,只留了一块巴掌大小、切割整齐的放在窗台显眼处——那是她准备给家人试用的。
她走到正屋门口,田文远已经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书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父亲。”田初轻声唤道,福了一礼。
田文远抬眼看她,目光深沉:“初儿,近来在家中可还习惯?”
“回父亲,母亲和阿兄、妹妹待女儿极好,一切都好。”田初垂眸答道。
“嗯。”田文远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今日在书院,听到些闲话。”
田初的心微微一沉。
“是关于你的。”田文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说你归家后,不安于室,弄些奇巧之物,通过蓉儿在外头……售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污秽之事。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灶房里传来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格外清晰。
田初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中有不解,有失望,更多的是属于士大夫阶层根深蒂固的、对“商”与“女子抛头露面”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忧虑。
“父亲,”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女儿确实试着做了些东西。但并非为了售卖,更非‘奇巧淫技’。”她转身快步走回厢房,取了窗台上那块皂,又回到正屋,双手呈给田文远,“父亲请看,此物名为‘皂’,是用猪油、草木灰水等寻常之物,按古法改良制成,用于盥洗,去污洁身之效远胜澡豆。女儿见家中拮据,母亲日夜操劳,便想着能否以此略微贴补家用。阿姐心善,见我做得好,拿与相熟的手帕交试用,对方觉着好,主动提出以些微米粮布帛相换,并非女儿主动求售。”
她语速平稳,将“售卖”定性为“以物易物”的馈赠回礼,将动机归结于“贴补家用”和“友人间欣赏”,避开了最敏感的“营商”字眼。
田文远接过那块皂,入手微凉沉实,质地细腻,并无异味。他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依然皱着:“古法?哪本古籍所载?我怎不知?”
“女儿愚钝,记不清具体出处了,许是某本杂记。”田初早有准备,应对从容,“只记得大概方子,这几日反复试验,才勉强成功。父亲,此物制作不易,用料也需斟酌,女儿并未打算大量制作,更不会亲自去市井叫卖。只是……家中情形,父亲比女儿更清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母亲的眼疾,夜里穿针愈发吃力了。妹妹的嫁妆……还无着落。兄长在书院,笔墨纸砚皆需银钱。女儿既已归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不做。”
这番话,半是真切的家境陈述,半是有意引导的情感触动。田初看到田文远捏着皂块的手指收紧了些,脸上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就在这时,王氏端着粗陶茶碗进来了。她看到屋内的情形,脚步微顿,将茶碗轻轻放在田文远手边。“老爷,喝茶。”她轻声说着,目光担忧地在丈夫和女儿之间移动。
田文远没有碰茶碗,他沉默了很久。屋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隔壁隐约的孩童嬉闹声。这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终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即便如此,”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也需谨记分寸。我田家虽清贫,终究是读书人家,颜面不可不顾。女子贞静为本,与外间财物牵扯过甚,终非长久之计,亦惹人非议。”他将那块皂放回桌上,推还给田初,“此事……到此为止。已有的,处置了便罢。莫要再张罗。”
这是明确的禁止了。
田初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脸上并未露出失望或争辩的神色,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女儿明白了。”
田文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妻子担忧的脸,又看了看女儿低垂的眉眼,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去吧。”
田初拿起那块皂,行礼退出了正屋。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握紧了手中的皂块,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她这些天付出的心血和希望。
到此为止?不。
她走到厢房窗下,那里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这几日收集、晾晒的薄荷叶和干桂花。她打开其中一个罐子,清冽的薄荷香气扑鼻而来。系统界面上,那个“制作并售出十块香皂”的任务依然悬在那里,完成度是零。
但希望,也在那里。
田蓉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进院门就直奔田初的厢房,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靛蓝碎花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阿姐,你看!”她解开布包,里面是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粗粗一看约有百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雪白的上等粳米,约莫有两三斤重。铜钱碰撞发出轻微悦耳的声响,粳米散发着清新的谷物香气。
“李姐姐听了我的说辞,非但没有介意,反而夸你有巧思,顾念家人!”田蓉眼睛亮晶晶的,语速很快,“她说那‘祖传古法复原的洁身佳品’的说法极好,既雅致又体面。她当场就定下了三块,还拉着另外两位要好的姐妹,一人也要了一块。喏,这是她们给的‘回礼’,说是绝不能白拿咱们的心血之物。李姐姐还说,若是用得好,她们家中女眷或许也想要呢!”
田初看着桌上那实实在在的铜钱和粳米,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了这第一次成功的“换回”,就有了开端。更重要的是——
【叮!检测到宿主通过间接渠道,成功完成首次‘以物易物’形式的香皂交易(5块)。经系统判定,符合‘售出’标准。任务‘制作并售出十块香皂’完成度:5/10。奖励积分:5点。请宿主继续努力!】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却让田初感到一阵温暖。五点积分!虽然不多,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蓉儿,你做得太好了。”田初由衷地说,拿起那包粳米,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些米,够我们吃好几顿扎实的饭了。”
“还有呢,”田蓉压低声音,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银角子,约莫有二分重,“这是李姐姐私下塞给我的,说知道咱们家不易,让咱们千万别推辞,给伯母和小团子添点荤腥。我推辞不过……”
田初接过那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银角子,心中感慨。这位李小姐,不仅爽利,而且心细体贴。
“这份情,我们记下了。”田初将银角子和铜钱仔细收好,粳米则放在一旁,“蓉儿,父亲今日回来了,知道了些风声。”
田蓉脸上的兴奋顿时褪去,染上紧张:“爹知道了?他说什么了?”
“让我们到此为止,莫要再张罗。”田初平静地复述,“怕有损颜面,惹人非议。”
田蓉急了:“那怎么行!这才刚有起色!李姐姐她们还等着呢!而且……而且咱们不是‘售卖’,是‘回礼’啊!”
“我知道。”田初按住田蓉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父亲的态度在意料之中。但事在人为。”她目光转向脑海中浮现的系统界面,那五点积分正闪烁着微光。“蓉儿,你信我吗?”
“我自然信你!”
“那好,我们明面上听从父亲,暂时不再通过你大规模去‘换’。但是,”田初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们可以做得更隐蔽,也更‘好’。我可以试着改进这皂的方子,用更清雅的植物油脂,做出更细腻、香味更持久的皂。我们甚至可以做出不同的形状,刻上简单的花纹。东西越好,越稀罕,愿意用更高‘回礼’来换的人,才会越多。而且,我们不再主动去找,只等‘识货’的人自己寻来,或者通过李小姐这样绝对可靠的人,极小范围地流转。”
田蓉听懂了,这是要走精品、低调、高价值的路线。她想了想,用力点头:“好!我听你的!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帮我留意哪里可以买到质量好的茶油、杏仁油或者别的便宜些的植物油。量不用大。还有,找找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匠或刻工,能帮忙做几个小巧精致的木模子,花样要简单雅致。”田初快速吩咐着,“铜钱和这银角子,除了买油和付工钱,剩下的都交给母亲,贴补家用。这粳米……我们现在就拿去给母亲。”
当田初和田蓉将那包雪白的粳米和剩下的几十文铜钱拿到王氏面前时,王氏愣住了。她看着那包明显比自家平日吃的糙米要精细得多的粳米,又看了看女儿们脸上混合着兴奋与小心翼翼的神情,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这是……”她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是阿姐做的皂,李小姐她们用了觉得好,硬要给的‘回礼’。”田蓉抢着说道,语气轻快,“您看,阿姐多能干!这米您收着,明天咱们给小团子和爹熬点稠粥喝!”
王氏颤抖着手摸了摸那细腻的米粒,又看了看田初沉静却透着坚毅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孩子……委屈你了……”她知道这“回礼”背后意味着什么,知道女儿们承受的压力,但眼前的粮食又是如此真实,能暂时驱散这个家头顶的饥饿阴云。
“不委屈,母亲。”田初轻声说,“能帮上家里,女儿心里踏实。”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田文远提着书袋,踏着暮色归来。他脸上带着一日讲学后的疲惫,眉头习惯性地锁着。一进院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王氏手中那包醒目的白米上,然后是桌上那几十文散放的铜钱。
脚步顿住了。
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愕、不解和强烈不悦的神情所取代。他的目光缓缓从米和钱上移开,落在田初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究竟藏着多少“不安分”和“违背训诫”。
王氏察觉到丈夫的目光,下意识想将米藏到身后,却又停住,只是不安地捏紧了米袋。田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悄悄往田初身边靠了靠。
晚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灶房里,小团子似乎被这凝滞的气氛惊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田文远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深深皱起的眉头,和眼中沉甸甸的失望与愠怒,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惊。他最后看了田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径直走进了正屋,房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合上了。
院子里,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吞没。那包白米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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