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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执将昏迷的江离送入急诊,按规定,作为押送她的警察,他必须全程在场监护。他沉默站在一旁,看着护士熟练地为失去意识的她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
值班的中年医生快速检查完生命体征,翻开她的眼睑查看瞳孔,眉头紧紧拧起。
“心率过快,血压偏低,体温三十九度八。手腕创口较深,有感染风险。立刻建立静脉通道,补液,物理降温,清创包扎,再抽血做全面检查。”
凌执上前一步:“她体质一向不好,这次突发高烧。请尽全力治疗,用最好的药,我需要她尽快醒过来。”
医生看了看凌执身上笔挺的警服,又看了看他冷峻的神色,以及旁边同样穿着警服、神色焦急的小王,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但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先去办手续,然后家属……或者负责人,过来签一下字。”
医生看了眼他笔挺的警服,又看了看身旁神色紧绷的小王,没有多问,只点头:“我们会尽力。但她目前情况不稳,需要住院观察。先去办手续,负责人过来签个字。”
“我去办!”小王立刻转身。
凌执拿起笔,在关系一栏,缓缓写下两个字:警察。
冰冷,疏离,却又无比正确。
一句话划清了身份,也钉死了那条被片刻温情模糊、却始终坚不可摧的界限。
医生处理完毕,拿着病历走过来:“低血糖引发晕厥,加上严重脱水和持续高热,幸好送医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语气严肃,“她底子太差,先输完这瓶液观察半小时。低血糖反复发作对身体损伤很大,必须好好调养。”
“医生辛苦了。”凌执接过病历。
“客气了,你们办案辛苦,也多注意身体。”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
“凌队,” 小王很快办好了手续回来,“都办好了。”
凌执“嗯”了一声,江离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你回去,我留在这里。” 凌执对小王说,“通知了队里,让他们按计划继续推进布防方案,有情况随时汇报。”
“凌队,这……” 小王有些迟疑,“您也熬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我留下看着,您回去休息一下。”
“这里,我看着。” 凌执打断他,“赵峰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小王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是!凌队,您注意身体,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带上了门。
凌执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执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手腕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明天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江离可能选择的每一个狙击点,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案。
疲惫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之际,突然听见她极低的梦呓:
“糖……”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病床上的人。
江离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因为不适而紧锁。
原来如此。
原来她在审讯室里的挣扎,根本不是想逃,也不是挑衅,只是低血糖发作下意识想找糖。
而他们,就那么把她扔在房间里,没人留意到她的异常,任由她烧到意识模糊,把自己伤成这样。
凌执看着她,心口堵得发闷。
眼前这个人,是他们追查了多时、让整个市局乃至省厅都头痛不已的A级通缉犯。
是犯下多起惊天大案、让警方一次次无功而返的顶尖杀手“A”。
每一次案发,他们都被她耍得团团转,明知道凶手是她,却抓不到半件能定罪的实锤,所有人憋了一肚子火,却无计可施。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酷强大、算无遗策、让警方束手无策的人,身体竟然脆弱到这种地步。
仅仅是无人看管的两小时,仅仅是低血糖和高烧,就晕倒在审讯室,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凌执心里那根最硬的弦,忽然就软了一角。
原来,这个连开枪夺去他人性命时都能冷静得可怕、算计精准到分毫的人,也会在意识模糊的梦境里,如此单纯而执着地,惦记着一颗糖的甜味。
他起身走出病房,去医院便利店买了一包水果硬糖。
再回来时,却看见江离浑身虚汗,额发黏在皮肤上,病号服早已被浸透。
凌执眉头紧锁。
一个大男人,实在不方便动手。
他立刻转身去了护士站,请来一位护工阿姨。
“小伙子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帮她擦身、换身干净病号服。”
凌执点头,退到门口等候。
十几分钟后,护工端着水盆出来,脸色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凌执上前道谢:“麻烦您了。”
护工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口:“小伙子,阿姨说话直——你长得周正,还是警察,怎么能对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凌执一怔:“什么?”
“还装?”护工往床上瞥了一眼,语气更不满:“手腕伤成那样我就不说了,你看看她后背、胳膊上那些旧疤!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么一身伤?”
她的声音激动,看着凌执,像是在看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我告诉你,小伙子,男人再有本事、再有脾气,也不能动手打女人!”
“那是畜生干的事!你看那姑娘瘦的,身上都没几两肉,你还是个警察,怎么下得去手?!”
凌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解释。
江离的身份不能曝光,越解释越乱。
更何况,“满身旧疤”四个字,像块重石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只叹了口气,顺着认错:“我知道了,谢谢您。”
护工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缓,又絮叨几句,临走仍不忘瞪他一眼,像是在盯一个潜在家暴犯。
凌执走到走廊,给老张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凌队?江离那边怎么样了?”
“人暂时没事,高烧,低血糖,需要观察。”
凌执沉声道:“你立刻安排一个细心、嘴严、绝对可靠的女警过来医院。”
“江离身上有大量旧伤痕,我需要拍照留存证据,注意,这件事必须保密,仅限于你我知道。”
老张:“明白。我让内勤的小刘过去,她稳当,嘴也严。”
挂了电话,凌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口沉甸甸的。
护工阿姨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早就知道,江离那样诡谲难测的性格,那样精准冷酷的手段,绝不可能是凭空而来。
她的过去一定布满荆棘,充满黑暗。
可他从未去具体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满身伤痕”这四个字,过于具体,也过于残忍。
女警小刘来得很快。
凌执叮嘱:
“进去之后,检查她身上的伤痕,用我手机拍照,动作轻一点,别吵醒她。”
“如果她醒了,就说例行检查身体。明白吗?”
小刘没多问,只点头:“明白,凌队。”
她接过手机,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小刘终于开门出来,把手机还给他,脸色复杂得厉害:
“凌队,都拍好了。旧伤……真的很多。”
“这件事,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队里其他人。”
“是,凌队,我明白。” 小刘郑重地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凌执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站在门口,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点开了相册。
第一张,是手腕的新伤,还算在预料之内。
可往下一滑,他的手指猛地顿住,呼吸瞬间一滞。
屏幕里,是江离的后背。
那些交错的伤痕,比他想象中更多、更触目惊心。
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蜿蜒交错的疤痕。
有的早已淡成浅粉,有的还带着浅红。
最刺目的,是几道深褐色的凸起疤痕,像蚯蚓一样趴在肩胛骨下方。
甚至还有几处圆形浅疤,形状像极了枪伤愈合后的痕迹。
他继续往下翻。
从肩颈到腰际,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针划的、鞭抽的、勒的、砸的……
胳膊内侧,几道平行的浅疤,是绳子长期勒出来的痕迹。
脚踝,不规则的旧伤,是被铁链磨过的证明。
凌执的指节一点点攥紧,屏幕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护工阿姨会那样愤怒,甚至直接将他定性为“家暴者”。
而他,在今天之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在他的认知里,江离是“A”,是冷酷、强大、心思缜密、难以捉摸的顶尖杀手。
他研究她的作案手法,分析她的心理侧写,将她视为必须绳之以法的、最危险的对手。
他从不知道,她的冷静背后,是被人一刀一刀、一年一年刻出来的伤疤。
是赵建军?
是赵辉?
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承受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她在他怀里半梦半醒时,那一声细弱的:
“妈。”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梦话。
那是一个从小被丢进黑暗里、从来没人护着的人,最深的渴望。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映出他沉重的脸。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江离。
这个行走在明暗边缘、一身秘密、满身伤疤,既能冷酷夺人性命,又会在昏迷里渴求一颗糖的姑娘。
她的过去,到底是一片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一张照片,是小刘拍摄的江离右侧腰腹部的特写。
那里皮肤相对平整,只有两三道浅淡的旧痕。
但就在那片皮肤靠近肋骨下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深色的印记。
凌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那不是伤痕。
那是一个——烙印。
一个极其微小、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形状依旧可辨的烙印。
一个……三角形的,中心似乎曾有什么图案,但已被增生的疤痕组织略微破坏的烙印。
凌执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烙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江离……
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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