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船出了赣州码头,往下游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江面便开阔起来。两岸的山不像北方那样苍莽雄浑,是那种浅浅的青,薄薄的蒙着一层水汽。
江风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和津沽码头那种乾冷的海风全然不同。
陈墨站在船头发呆,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锦荣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边走边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嘎嘣响。
他在陈墨身边站定,伸长脖子看了眼前方雾蒙蒙的江面,把花生米碟子递他面前,「尝尝?」
陈墨摆了摆手,没接。
「陈大爷,我跟你说个事。」胖子嚼着花生米,偷偷看了他一眼。
「嗯?」
「卸了货,真的不去见见我那表妹?」
「不去。」
胖子把花生米碟子收回来,自己又捏了一粒丢进嘴里,「那边我可是把话都说出去了,说你这个人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有本事。你要是不去见,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爱往哪儿搁往哪儿搁。」
胖子被噎了一下,花生米卡在嗓子眼,咳了两声才顺下去。
「行吧。」
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您老人家看不上,那就算了。我回头给我姨父拍个电报,就说您已经有主了,让他们另寻高明。」
陈墨没理他。
胖子靠在船舷上,两条胳膊搭在栏杆上,脑袋枕在胳膊上,侧着脸看陈墨,江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陈大爷,您是真不给面子。」
「嗯。」
「行,不提了。」
胖子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把话题拐了个弯。
「陈大爷,吃过赣州的菜没?」
「没。」
「那这回得好好尝尝。」
胖子一提到吃,眼睛就亮了,刚才那点失落被一扫而空
「我跟你说,赣州这地方跟咱们天津卫完全两个路数。」
「咱们那边靠海,吃的是海鲜,讲究个鲜,这边靠山靠江,吃的是山珍河鲜,讲究个味厚,您别觉得味厚就是咸,不是,是那种……」
胖子比划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直挠头。
「醇厚?」陈墨说。
「对!醇厚!」胖子一拍巴掌,「就是这个意思,可惜辣了点。」
「辣?」陈墨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挺能吃辣的吗?实在不行可以」
胖子苦着脸,摇了摇头:「那得分什麽辣。咱们那边的辣是辣酱的辣,搁一点提提味就行了。」
「这边不一样,这边是辣椒的辣,朝天椒、小米辣,炒什麽菜都搁一大把,吃得我满头大汗。上回在赣州城里吃了一碗炒粉,辣得我喝了三壶茶,舌头麻了半天。」
陈墨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
江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岸边的竹林越来越密,竹梢在风中摇摆。
「不过话说回来,」胖子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麽,「赣州的菜虽然辣,但确实好吃。您别听我抱怨,到时候您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那个辣不是干辣,是香辣,辣完了嘴里还有一股香味,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口。」
「那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胖子想了几秒,很认真的说了句:「又爱又恨。」
陈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麽。
身後的客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同时回头。
沈云锦从客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棉布旗袍,外面披了件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
胖子皱了下眉头,「你感冒还没好,怎麽出来了?」
「好得差不多了。」
「在舱里闷了好几天,出来透透气。」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鼻音很重,感冒还没好利索。
「前几天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今天算是清醒了。再不出来,人就要发霉了。」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倦色淡了几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一丝暖意。
「你们刚才在聊什麽?我在舱里听见你说什麽辣椒不辣椒的。」
.......
小火轮的马达声在江面上回荡,两岸的景物缓缓往後退。
又行了大约两刻钟,远远的能看见一座石桥横跨江面,桥墩粗壮,拱洞高阔,桥上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过了桥,码头的轮廓就清晰起来了。
青石砌的台阶一层一层延伸到水里,停着七八艘船,有货船也有客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乱哄哄一片。
船靠岸的时候,陈墨看见码头上站着三个人,正朝他们这条船张望。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竹布长衫。
他身後站着两个年轻後生,都是一身短打,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胖子一眼就认出来了,站在船头朝那人招手:「李叔,李叔,这儿呢!」
那被称作李叔的汉子眯着眼看了过来,脸上堆起笑,朝身後两人挥挥手,大步流星迎了上来。
船刚靠稳,胖子就跳上了码头,跟那汉子握了握手,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麽。
陈墨没刻意去听,大致是些寒暄的话。
沈云锦站在陈墨身边,压低声音朝他介绍:「那是李家在赣州的管事,姓李,叫李德茂。」
「说是远房亲戚,其实跟李家本家没什麽血缘关系,就是办事牢靠,十几年的老人了。」
.....
李德茂和胖子说完话,目光就转到了陈墨身上,笑呵呵的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陈先生吧?少爷在信里提过您,久仰久仰。」
陈墨拱手回了个礼,没多说什麽。
李德茂也不在意,转过头,目光落在船尾方向,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福叔!」李德茂朝他拱了拱手,「一路上辛苦了吧?船上的日子不好过,福叔这把年纪了还跟着跑,李家的差事离了您还真不行。」
福叔摆了摆手,笑着说:「德茂你别给我戴高帽。我有什麽辛苦的,在船上吃了睡睡了吃,倒是你,在赣州一个人操持这麽多事,不容易。」
李德茂连声说「应该的」,又转向福叔身边的魁梧汉子,抱拳道:「铁昆兄弟,好久不见。上回见你还是在津市,这回来赣州,可得好好喝两杯。」
铁昆笑着点了点头,「李管事客气。货要紧,喝酒的事再说。」
「行,车已经备好了,就在码头上头停着。铁昆兄弟,还得麻烦你带人把箱子抬上去。」
铁昆「嗯」了一声,朝身後那群护卫一挥手:「走。」
几个人跟着他下了船,沿着跳板走上码头。
码头上停着两辆卡车,车厢里舖着稻草,一看就是专门拉货的。
铁昆指挥着人把跳板搭好,自己先上船掀开雨棚布。
他一扬下巴,四个护卫便两两一组,各抬一只箱子,沿着跳板小心往码头上去。
木箱压在肩膀上,几个护卫的步子明显沉了几分,但配合默契,走得还算稳当。
李德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每搬上来一只就用笔在本子上勾一下。
等到勾完最後一个数,他才合上册子,朝福叔笑道:「数目对得上,辛苦福叔一路押运。」
福叔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胖子道:「少爷,货交接完了,我带着铁昆他们先去安置,您是在赣州待几天还是?」
胖子朝他摆摆手:「你们先去,我还有点私事,过两天再走。」
福叔应了一声,带着铁昆和那几个护卫,跟着卡车走了。
码头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李德茂把册子揣进怀里,笑着看向胖子:「少爷,您要用车随时吩咐,外婆那边,要不要我派人送您过去?」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胖子笑道,「我自个儿走过去就行,李叔您忙您的。」
李德茂又跟沈云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後朝陈墨拱拱手:「陈先生,赣州虽是小地方,但有几样吃食还不错。少爷要是带您去逛,您多尝尝,不亏。」
「好。」
陈墨朝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胖子转身看着他,「走,陈大爷,带你吃我外婆做的饭去,不是我吹,我外婆做的粉蒸肉,赣州城找不出第二家。」
三个人沿着码头後面的石阶往上走,穿过几条窄巷子,走进了赣州城的老城区。
城里的街道不宽,两边全是老房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有些门楣上还挂着褪了色的牌匾,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在巷子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穿过几条窄巷子,地势渐渐高了起来。
两边的院墙也高了,墙头探出几枝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胖子熟门熟路的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上头刻着一只看不出形状的瑞兽。
「到了。」胖子拍了拍门环,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外婆,是我,锦荣!」
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脸。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少爷回来了!」妇人笑着把门敞开,又朝里头喊,「老太太,少爷到了!」
胖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招呼陈墨,「进来进来,别客气。」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正堂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
一个老太太从正堂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香云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後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脸上皱纹不多,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在屋里的白净。
单看外表,就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太太,慈眉善目的。
可陈墨却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一般老太太那样浑浊,反而清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她站在门槛里头,目光先在胖子身上停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然後才转到沈云锦身上。
「云丫头,路上病了?瘦了不少。」
沈云锦走上前去,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奶奶,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路上吹了点风,不碍事的。」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终於落到了陈墨身上。
就那麽一瞬。
陈墨清楚的看见,老太太的眼神闪了几下。
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两息,老太太便移开了眼睛,脸上重新浮起笑来,朝胖子说:「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位陈先生?」
「对对对,」胖子连忙点头,「外婆,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墨陈大爷,这一路上多亏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笑着打断他,「你哪回写信不把人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胖子讪讪的摸了下鼻子,跟在老太太身後进了正堂。
陈墨走在最後面,沈云锦特意慢了半步,压低声音跟他说:「我奶奶以前是干那个的,你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年轻的时候在这一带名气大得很。」
「哪个?」陈墨明知故问。
沈云锦横了他一眼,「神婆,专门给人看事的那种,後来不知道什麽原因就不干了,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洗手了。」
陈墨没接话,抬脚跨进了门槛。
正堂里摆了一张八仙桌,上头已经铺好了桌布,摆着几碟凉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卤牛肉。
老太太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胖子坐在她右手边,沈云锦坐在左手边,陈墨挨着胖子坐。
刚才开门的那个妇人端着一只大砂锅进来,砂锅盖着盖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香飘了出来。
「粉蒸肉!」胖子眼睛一亮,赶紧把自己面前的碗碟挪了挪。
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蒸腾而上。
里头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米粉,米粉底下是五花三层的肉块,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酥烂软糯,肉香混着米香和五香粉的味道,在空气里炸开,满屋子都是。
老太太拿筷子给陈墨夹了一块,「陈先生尝尝,做得粗,别嫌弃。」
陈墨道了谢,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了。
米粉吸饱了肉的油汁,又糯又香,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回味里有一丝淡淡的酒香。
「好吃。」陈墨说。
他是真心实意说的,脸上却看不出什麽表情。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光吃肉腻,配点菜。」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上了几道菜,赣州小炒鱼、宁都肉丸、兴国米粉鱼,还有一盆酸菜猪血汤。
每道菜的盘子都不大,但样样精致,味道也确实像胖子说的那样,辣。
胖子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塞,筷子几乎没停过。
沈云锦吃得不多,感冒刚好,胃口还没恢复,但也被那碗酸菜猪血汤勾得喝了两碗。
......
吃完饭,妇人收了碗碟,泡了一壶茶端上来。
胖子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一脸的满足,「外婆,我跟您说,我走了这麽多地方,吃了这麽多饭馆,还是您做的饭最好吃。」
「少拍马屁。」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顿饭是我做的吗?是张嫂做的。」
「张嫂做的也是您教的嘛,一样的。」
老太太懒得理他,目光转向陈墨。
「陈先生这次来赣州,是陪锦荣办事,还是自己也有事?」
陈墨放下茶杯,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
「老太太,我确实想打听点事.....」
《津门,从旁门左道开始长生》 - 文笔惊艳,情节跌宕起伏!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