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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从黑黢黢的河面上扑来,芦苇丛在风里窸窸窣窣的响。猫脸鬼婆踉跄着从河堤上滚下来,半截断脚踩在卵石上,留下一路黑红色的血印。
她的右半边身体已经没了知觉,腰际皮肉翻卷如烧焦的破布,肋骨白惨惨的露在外面。
怀里的黑猫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呜咽。
「乖宝,再撑一会儿.......」
鬼婆枯瘦的手抚过猫背,指尖摸到的全是焦痂和的肌肉。
她咬着牙,拖着那条残腿往河滩深处挪。
身後王家方向的火光已经远了,镇异司的人应该没有追来。
血遁秘术烧掉了她十年的寿元和半身精血,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连维持清醒都需要咬碎舌尖。
更可怕的是,被铜钱剑削掉的半截脚掌一直在流血,她封了三次穴道都没止住。
那把剑上附了破法之力。
「该死......该死的小崽子.....」
鬼婆嘴里念叨着,跌跌撞撞扑到一块卧牛石旁,背靠着石头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今晚失算了,没料到一队普通的镇异司小队,居然有天雷符这种宝贝。
.......
红色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滩上。
鬼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猫。
剥皮猫妖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凶相,缩成一团焦黑的肉球,身上的嘴巴一张一合,粘稠的黄水从嘴角往下淌。
「没关系。」她咧嘴一笑了,安慰那头猫妖,「回去吃三十个童男童女,再养回来就是了。」
「湘西那边还存着三颗蛊种……」
话音未落,她身後的芦苇丛忽然安静下来。
鬼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月光下,八道漆黑的身影从地面缓缓升起,最终凝形的轮廓。
每一道影傀的手中都握着漆黑的影刃,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鬼婆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残脚踩在卵石上打滑,身体重重摔回石头旁。
怀里的黑猫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微弱而尖利的哀嚎。
「谁?!出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
八道影傀纹丝不动,站在月光下,却没有在地面投下半分影子。
「老婆子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阁下还有什麽见不得人的?」
鬼婆嘶吼着,枯瘦的手在地面摸索,抓了一把卵石攥在掌心,好像这样能给她增加点安全感。
「老姐姐不要紧张,在下没有恶意。」
陈墨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是想找你打听个事,希望老姐姐能如实相告。」
鬼婆攥着卵石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珠急速转动,试图从周围的黑暗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人影。
「打听个事?」
她环视了一圈,冷笑道:「老婆子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麽值得打听的?」
「有的。」
那道声音停顿了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黑龙煞地的地址。」
四个字一出口,鬼婆的脸色突变,瞬间警觉起来。
她就跟王守仁说过黑龙煞地的事,怎麽会被人知道?
「老姐姐不要多想。」
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下只是路过赣州,听闻此地有一处养屍宝地,想借来用用。」
鬼婆没有接话。
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心中默数。
一、二、三......八道影傀。
每一道都是凝实的黑影,没有五官,甚至连影子都没有。
这是什麽的手段。
她早年听人说过,西南有个旁门,能将活人的影子炼成傀儡,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不知道是不是这家?
更可怕的是,她到现在都没看到正主儿的面。
「阁下既然知道黑龙煞地,」鬼婆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就该知道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哦?」
「龙脉结煞之处,煞气冲霄,普通人靠近三尺之内就会被煞气蚀骨,化作脓水。」
鬼婆咧嘴笑了笑,「就算是修道之人,没有特定的法门,进去也是个死。」
「所以我才来问老姐姐。」
那道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闲聊家常,「老姐姐既然知道那个地址,想必知道那条安全的路径。」
鬼婆的笑容僵了僵。
她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黑龙煞地在赣南山腹深处,周围三百里全是煞气弥漫的死地,只有一条地下暗河能通进去。
当年她是跟着一位风水师走的,那位风水师後来死在了里面,整张脸被煞气烧成了骷髅,只有她活着出来。
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麽知道的?」鬼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故作镇定的冷笑,而是真正的警惕。
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麽知道的?」鬼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故作镇定的冷笑,而是真正的警惕。
沉默了片刻。
「我说了,只是路过。」
声音依旧温和,但鬼婆听出了温和底下那层冰冷的意味,「老姐姐不必知道太多,只需要告诉我地址。」
鬼婆盯着前方那棵枯柳树,那是声音最密集的方向。
她枯瘦的手在袖中暗暗掐了一个诀,丹田里最後一丝残存的法力被逼了出来,凝在指尖。
「老婆子要是说不呢?」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八道影傀动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刀刃破空的尖啸。
八柄影刃同时斩落,却不是斩向鬼婆,而是斩向她身周八尺之内的地面。
嗤.
卵石地面被划出八道深深的沟槽,沟槽里没有碎石飞溅,只有黑色的烟气在翻涌。
烟气迅速连成一体,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角形阵纹。
鬼婆瞳孔骤缩。
这是困阵。
「老姐姐不要误会。」
声音这次换了个方位传来,「在下并没有恶意,只是再拖下去,老姐姐你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鬼婆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对方说的不假。
断脚处的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但那把铜钱剑上的破法之力还在伤口里残留,像无数根细针紮在骨头上,又痒又疼。
她现在连一只普通的厉鬼都打不过,更别说这八道影傀。
这人嘴里说没有恶意,鬼才信。
可她现在没有选择。
「在.......在城南十五里,棺材岭。」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岭下有座废弃的义庄,义庄後院有口枯井,井底有条石道,直通地底三十丈。
「黑龙煞地就在石道尽头,是一处天然地穴,阴气已经凝成了黑水潭。」
她顿了顿,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咕嘟声。
「地穴入口有根石笋,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地穴中央竖着一具石棺,棺材里养的东西还没成气候,但阴气已经外泄,把整条暗河都染黑了。」
说完,她死死盯着周围的黑暗。
过了很久,那道声音终於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
「老姐姐,你是在拿在下当三岁小孩哄吗?」
鬼婆的心猛地一沉。
「最後一次,再不说实话你今晚就别走了。」
四周传来的声音已经带着杀意,明显有些不耐。
「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鬼婆换了副嘴脸,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让阁下见笑了,容老婆子再想想......」
「我想起来了,在赣州城北二十里,有个叫乌鸦岭的地方。」
「岭下有片荒废的采石场,采石场最深处有个塌陷的坑洞,洞口被乱石堵住了。」
「往下走三十丈,有一条暗河,黑龙煞地就在暗河的源头。那里的阴气已经凝成了黑水,寻常人沾上就会化成一滩脓血……」
「阁下,这次是真的,老婆子拿性命担保。」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老姐姐这次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
鬼婆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千真万确,千真万确!老婆子再也不敢骗阁下了。」
「行。」
黑暗中,陈墨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在下姑且信你一回。」
话音落下,八道影傀退後了三步,让出一条通往河滩深处的路。
「老姐姐请便。」
鬼婆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
她试探着用残脚撑着地面,艰难的站起来,
断掌处还在渗血,顺着脚踝滴在卵石上。
头很晕。
鬼婆晃了晃身子,扶住身後的卧牛石才勉强站稳,此时失血过多的症状开始显现,眼前一阵阵发黑,连近在咫尺的江水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她咬了一下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不能停,不能倒。
鬼婆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迈出第一步。
残脚踩在卵石上,尖锐的石子硌进断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身後的影傀没有跟上来。
鬼婆心里刚燃起一丝希望,加快了速度。
可刚走出十几步,她的视线便开始模糊,红色的月光变成了一团混沌的光晕,芦苇丛像无数根摇晃的黑线,在视野中扭曲变形。
丹田里空空荡荡,凝聚在指尖的最後一缕法力都耗尽了。
鬼婆心里一凉,脚步更加踉跄。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能拐进芦苇丛,进了芦苇丛就有机会藏身。
她咬着牙,拖着残腿往前挪。
可就在踏出下一步的瞬间,身後突然传来致命的危机感。
一道漆黑的影刃贴着她的右肩划过,削下一片焦黑的皮肉。
「你不讲信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远处,陈墨靠在那棵枯柳树上,双臂环胸,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老姐姐,你骗了我两次,我骗你一次,很公平。」
「你......」
面对八柄袭来的影刃,鬼婆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但当她是那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时,才真正明白这种绝望的滋味。
「老婆子跟你拼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鬼婆咬碎前半段舌头,将满口的精血喷向空中。
那些血雾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凝聚成一团团蠕动的血球,每一颗血球表面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婴儿面孔。
「百子血咒!」
这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自己的阳寿为代价,将体内所有的蛊毒精血一次性引爆。
血球炸开,无数道血线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八柄影刃正斩落半空,与血线撞在一处。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影刃冒出阵阵黑烟,漆黑的刃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表面的幽光剧烈闪烁,随时会熄灭。
血线缠绕在影刃上,像活蛇一样蠕动。
每蠕动一下,影刃就黯淡一分。
八道影傀同时後退半步,手臂震颤,显然在与血线的腐蚀之力抗衡。
「开!」
鬼婆双手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乾瘪枯瘦的胸膛。
心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疤痕,疤痕下面隐隐有什麽东西在蠕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插进疤痕里,狠狠一扯。
一团黑红色的东西被她从胸腔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只是心脏表面长满了密集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
「去!」
鬼婆将自己的心脏朝空中掷去。
又在半空中炸开。
无数只眼睛从心脏碎片中爆射而出,像暴雨梨花针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
每一只眼睛落地後都迅速膨胀,里面爬出无数长着人脸的蜘蛛,婴啼的蜈蚣,浑身淌着脓液的蠍子。
河滩上瞬间变成了一片蛊虫的海洋。
「一起死吧!」
鬼婆瘫在地上,胸腔里那个空洞正在往外冒黑色的泡沫。
那些蛊虫似乎能嗅到陈墨的气味,疯狂朝他的方向涌去。
所过之处,卵石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鬼婆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就剩最後一口气。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陈墨面无表情的擡起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像在虚虚握住什麽东西。
江面骤然沸腾。
水面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一道水龙卷从江心拔地而起,裹挟着泥沙,枯枝,在半空中扭曲成一条狰狞的水蟒。
朝河滩俯冲而下。
蛊虫组成的海洋瞬间被滔天洪水吞没,在洪水中炸成一团团黄绿色的脓雾,随即被更多的江水冲散。
不到三息,河滩上的蛊虫被冲刷得乾乾净净,连一只腿都没剩下。
洪水退去,江水重新归於平静,只有湿漉漉的卵石和散落的虫屍残渣证明刚才的一切。
鬼婆瘫在地上,视网膜上的最後一幅画面是陈墨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处,连衣角都没有沾湿。
「你.....你到底.....是谁......」
陈墨没有回答,静静走到鬼婆面前,伸出右手按在她天灵盖上。
「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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