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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税之际,数额总不算小,对个体经营者而言尤其如此,这般情形反倒催动了四九城内私人承包的步调。不过这已是后话。
半年后何文轩放假归来时,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处原来的白皙。
晒得黝黑的模样,让文丽险些没认出来。
何文承见了,半年前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淡了下去。
何文轩确实是黑了,人却显得更精神,身形也比以往清瘦不少。
文丽看得心疼,连忙催何雨拄去张罗些好菜。
身为父亲,何雨拄只是默默将关怀藏进行动,转身便进了厨房。
何文轩有些无奈。
他脸上虽少了血色,身子骨却比从前结实得多。
军校实行军事化管理,每日课程之外还有训练,如今他身上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
但望着母亲的神情,他没有辩驳。
毕竟追寻理想是自己的选择,家人能支持已属不易。
眼下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久未碰面的妹妹何文佳黏了上来,问这问那不停歇。
何文承却在一旁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何文轩了解这个弟弟——向来注重外表,看见自己晒成这般模样,恐怕是心生退意。
他不打算相劝,弟弟的理想究竟落在何处,如今尚不分明。
等到考大学时再说也不迟。
弟弟比他整小了四岁呢。
晚饭过后,何雨拄单独叫何文轩到外头说话。
这是男人之间的交谈。
“怎么样?”
何雨拄问,“吃得消吗?”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
何文轩答道,“爸,您别担心。”
“我自己选的路,会坚持走下去。”
何雨拄点了点头:“咱们国家海军眼下艰难,但我信往后会越来越好。
你学的是舰艇指挥,得多留心科技发展。
将来海军强弱,关键就在技术进步。”
何文轩微微一怔,略带惊讶地看向父亲。
何雨拄笑起来:“怎么?觉得你爸是个厨子,就不该懂这些?”
“不是……就是有些意外。”
何文轩确实没想到,父亲一个掌勺的,竟能有这般见识。
甚至还提到了科技。
“别忘了,你爸我虽是厨子,可早先也在轧钢厂待过。”
何雨拄说道,“公私合营刚开头那会儿,我就在厂里了,那时才十七岁。”
“那些请来的专家,厂里恨不得当菩萨供着。
技术员成天跟在人后头,就为多学一点手艺。”
“科技,咱们现在落后不少,但不会永远落后。”
“都说百年海军吗?”
“从前咱们造不了军舰,如今也造不出顶好的。
这样的短板,不可能一直留着。”
何文轩已然回过神:“我明白。
您放心……我会往这个方向深钻,学校里的老师也这样强调。”
“嗯,你钻研战术,眼光得放长远。
不过自己安危也要当心。”
“海上不比岸上,擅水者往往大意。
记牢了。”
“记牢了。”
何文轩郑重应下。
父亲至今仍能给他教诲,这都是岁月攒下的经验。
他心中并无不耐,反而暖意涌动。
当初他决意从军,也是父亲撑着他。
正如父亲所说,人生该由自己主张。
“去吧,跟你妈再说说话。”
何雨拄拍了拍儿子的肩,“最记挂你的,还是她。”
“好。”
何文轩转身朝屋里走去。
何文承蹑手蹑脚地凑近时,何雨拄已经抽出一支烟点上火,瞥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
“爸,你说我要是也去当兵,会不会变得跟大哥一样黑?”
何文承拧着眉头,一脸苦恼。
何雨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脑袋里整天琢磨什么呢?”
“当兵哪天不得风吹日晒?你哥还是海军,成天泡在海边,那日头毒得更厉害。”
“那我可不去当兵了。”
何文承自小就爱讲究模样。
文丽相貌出众,何雨拄顶多算个寻常长相,几个孩子的样貌算是折了个中,唯独小女儿随母亲,如今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何雨拄被二儿子的话逗得一笑,“闹了半天,你自己都没想明白呢?”
“现在琢磨这些太早,等高考完了再琢磨也不迟。
再说了,也不是非得扛枪站岗,搞军事科研不也是一条路?”
“大不了,回来接我这摊子也行啊!”
“啊?”
何文承一愣,“我可不想围着灶台转!”
“啪——”
何雨拄抬手轻拍了他后脑一记,“怎么,瞧不上你爹这手艺?”
“不是那意思……”
何文承急忙要辩,何雨拄却没给他机会。
“行了,将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你至少先得考上大学,等分数出来了再琢磨也不晚。
既想穿军装又怕吃苦,那就只能往科研方向奔——不过要是连苦都吃不了,搞研究也未必适合你。”
“尤其是那些搞学问的,十个里头八个脑门锃亮。”
“秃顶?”
何文承脸色唰地一变,显然被吓着了。
何雨拄瞧着儿子那模样,心里觉得怪有趣的。
况且他本就不愿二儿子也去当兵——两个儿子若都穿上了军装,文丽心里该多难受?
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何文轩又要归队了。
这一回文丽表现得挺镇定,总算没掉眼泪。
时光悄然淌至一九八三年,私人承包的风气渐渐起来。
这天何雨拄特意去找南易。
“南易,有人想找你搭伙开饭馆。”
何雨拄开门见山。
如今南易是机修厂食堂的主任。
自打马华离开后,厂里就剩他一位正经大厨,这位置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南易怔了怔,说道:“我本来还打算承包轧钢厂的食堂呢。”
“千万别!”
何雨拄连忙摆手,“做生意那套你根本玩不转,至少得先学会算成本、核开销。”
“凭什么你会我就不行?”
南易不服气地嘟囔。
“呵,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何雨拄笑了,“况且我开店之前,没少在前门大街转悠偷师,你怎么知道我没琢磨过?”
“这次给你牵线的人靠得住,算是合股经营。
到时我陪你一块儿去谈,怎么样?”
南易琢磨片刻,答道:“这事我得回家跟媳妇商量商量。”
“成,你回去慢慢商量。
如今政策放开,经济要活,往后物价肯定有变动。
你想好了就来我饭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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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子,文轩刚来电话,说毕业要带对象回家。”
何雨拄刚进家门,文丽便喜盈盈地迎上来。
“啊?”
何雨拄一愣,“他在军校里还能找着对象?”
“瞧你说的……”
文丽嗔怪地睨他一眼,“他们学校常办舞会,就是给这些年轻人牵线搭桥解决个人问题的。”
“哦……”
何雨拄一拍额头,“知道是哪儿的姑娘吗?家在哪边?”
“他没细说,反正人就快回来了,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文丽眼里漾着光,“不行,我得赶紧拾掇拾掇屋子。”
“这些事不用你动手,不是请了人帮忙吗?”
何雨拄伸手拦住正要忙碌的文丽。
如今家里宽敞许多,岳母已经离世,二儿子也考上了大学——那孩子自觉吃不得苦,最终选了科研的路子,考上的是京城一所国防类院校,一入学便算入伍,从此也要穿上军装。
文丽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能留在京城总是好的,两个儿子总得有一个在身边吧?何雨拄也没料到,两个儿子竟都跟军队有了缘分,只不知女儿将来会走上怎样的路。
他还想着打拼一番家业呢!眼下看来,只能自己继续奋斗,为儿女们攒下些底子,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实在不行,将来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头疼。
此刻何雨拄更期待的,是未来儿媳妇上门——他也想瞧瞧,儿子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姑娘。
南易回到家,跟冉秋叶商量起何雨拄提的那件事。
他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冉秋叶思忖片刻,说道:“听拄子的吧,他不会害咱们。
他开饭馆这几年,经验总比咱们多,他安排的人肯定懂经营,后厨的事却未必在行,所以才想跟你合伙。
你只管带着徒弟过去,把后厨撑起来,顺便也学学人家怎么做生意。”
南易向来听媳妇的话,这么一说,心里便定了主意。”行,那我明天就去找他。”
次日,南易来到蜀香园。
这儿他不是头一次来,可每次见到里头雅致舒心的布置,仍觉得眼前一亮。
进了何雨拄的办公室,他直接道:“拄子,那事我应了。
什么时候去见见那位合伙人?”
“就现在,人在前门大街上,最大的那家绸缎庄。”
何雨拄起身招呼,“走,直接上她那儿去。”
两人到了雪茹绸缎庄,见着陈雪茹,南易略感意外——没想到是个女东家。
“陈姐,人我可带来了。
这位是南易,鲁菜和宫廷菜都是一绝。”
何雨拄介绍道,“早年他家开的雅和居,在京城也是有名的。
这些年他跟我常切磋手艺,鲁菜方面您只管放心。”
“哟,还会宫廷菜呢?”
陈雪茹眼睛一亮。
何雨拄笑着摆摆手:“宫廷菜眼下可别惦记,那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材料也难寻。
如今最合适的就是鲁菜——跟我专做川菜一个道理,要不我怎么连谭家菜都没往外推呢?”
“这话在理。”
陈雪茹点点头,又看向南易,“什么时候能尝尝南师傅的手艺?”
“随时都成。”
南易答得爽快,“鲁菜做起来不算费事。”
“那好,我一定好好品鉴。
咱们合伙开这饭馆,您负责后厨,我负责经营。
本钱由我来出,您出手艺。
不过后厨的人手……”
“我带徒弟过来,一个后厨能撑起来。”
南易接口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雪茹信任何雨拄的眼光,南易又是轧钢厂的大厨,这事应当稳妥,“店面我已经物色好了,接下来就装修、开业。
南师傅得空指点指点布局——对了,何师傅您在这上头可是行家,也得给出出主意!”
“没问题。
您打算装成什么风格?”
何雨拄问。
“我想弄得富丽堂皇些。”
陈雪茹性子要强,自然不愿照搬何雨拄店里的风格,何况如今的流行也与往日不同。
何雨拄不用看便能想象出大概的模样,随即点头道:“成,赶明儿咱们一块儿去瞧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如今的生意大多这样简单,朋友之间一句话就能合伙,用不着太多繁琐手续。
等到后来朋友渐渐疏远,合作才慢慢变得正式起来。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利润按三七分配,陈雪茹拿七成,南易拿三成,毕竟他不用出本钱。
这样分配也算合理,操心的事少,拿得自然也少。
合作关系一确定,陈雪茹便雷厉风行地张罗起来。
何雨拄在一旁帮忙,南易也跟着学些门道。
……
何文轩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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