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何雨拄也有同感。院子虽小,却独门独户。
文父解放前便是师范教员,做了一辈子学问,有这样一处小院也在情理中。
那时候教书人的薪金颇丰,大学教授月入上百银元也是常事——银元的份量,可是实实在在的。
南易洗了手便开始忙活,一边问:“你说这大肠要收拾到什么地步?”
“里头的东西全清干净,只留肠衣。”
何雨拄到底是后世过来的人,不太乐意吃其中那些油膏。
“那样会不会少了风味?”
南易有些犹豫。
“你就先按这样处理吧,总得做一回试试。
要紧的是步骤手法,这一副够你做上好几回了。”
何雨拄接着道,“要是你觉得不够味,留一半带回去自己按你的法子做也行。”
“算了,就在你这儿试吧。”
南易摇摇头,“那我可就全收拾干净了。”
何雨拄将最后一道菜装盘时,南易那边已经收拾妥了灶台,重新起锅烧油。
这回何雨拄没出声,只静立一旁,目光随着南易的手移动——下料的次序、调料的配比、火舌舔舐锅底的节奏,一一记在心里。
等那道菜热气腾腾地出锅、端上桌,何雨拄才向众人简单引荐两句。
彼此稍作寒暄,众人举筷。
何雨拄先夹一箸九转大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摇了摇头:“火候还欠几分。”
南易自己也尝了,点头道:“确实比雅和居的滋味差一截。
今天赶得急了些。
拄子,依你看该当如何改进?”
“不急,”
何雨拄摆摆手,“先吃饭,吃完再细说。”
饭桌上不宜深谈,南易领会其意,便不再多问。
横竖这道菜的琢磨本非一朝一夕之功,他们有的是工夫。
二人遂专心用饭。
南易尝了几筷子何雨拄做的家常菜,心下暗叹:即便是最寻常的菜式,在他手里也讲究摆盘色泽、香气层次、味道调和——所谓“色香味”
三绝,自己平日在家做饭何曾这般费过心思?每一道菜都做得像幅画似的,这念头他从前压根未有过。
饭后移步院中,何雨拄递过烟卷,南易这才由衷道:“我是真服了。
拄子,你这手艺没得挑。”
“从小摸锅铲,自己再肯琢磨,总不会太差。”
何雨拄点燃烟,缓缓道,“依我看,九转大肠得这么来:先焯水去腥,再上高压锅焖到透烂——要烂而不散,接着才下锅调汁烹烧。
成品须外皮微焦、内里酥嫩,五味俱全。
至于那股脏器特有的风味,反而不能全去掉。
去腥时用黄酒,你觉得呢?”
南易沉吟道:“步骤倒是在理,难就难在火候拿捏。
怎样才算烂而不散?”
“总得一遍遍试。
这样,明日咱们一同做,我也搭把手。”
何雨拄思忖着。
今日系统给的经验值不多,明日两人协力摸索,或能看出些门道。
况且他晚间还打算进入那处意识空间,用念想反复推演几回。
南易随即骑车离开文家,往大院方向去。
回到大院,因他住门房,不必往里走,本也没什么杂事。
不料三大爷阎埠贵正坐在他家门口的小凳上。
南易推车进院就瞧见了,招呼道:“三大爷,您这是等我呢?”
“南易啊,怎么才回来?”
阎埠贵站起身,“我不是每晚负责闩街门么?见你家没人,就在这儿坐会儿等等。”
“哦,我去拄子岳父家了。
眼下我俩正琢磨鲁菜,往后晚上许是常在那儿吃了。”
南易停好自行车,“这会儿要闩门么?”
阎埠贵一听,连忙问:“今儿你们做的什么菜?”
“九转大肠。”
南易答,“不过没成,明日还得继续。”
“天天都吃这道?”
阎埠贵语气里透出羡慕,“你俩可真行。”
“一副大肠能做好几顿呢。”
南易原本没多想,被他一提倒记起来了,“您说得也是,总不好让人家顿顿吃同一样。”
“可不是嘛!你看……要不带回来?咱家人多,一人一筷子就差不多了,天天吃也不腻。”
阎埠贵赶紧接话。
南易笑了:“这事儿我可做不得主。
肠子是拄子出的,我还借人家的厨房用。
要不……我明日同拄子提一句,您看怎样?”
“成,成!拄子那人肯定大方。”
阎埠贵一脸笃定,“你先歇着吧,街门我这就去闩,人都齐了。”
阎家老三合上院门转身走了,南易嘴角微扬,推门进屋烧了壶水,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他一向爱整洁。
隔天在厂里头,南易就把这事跟何雨拄提了。
何雨拄没反对,试验阶段给三大爷带点也无妨。
昨晚他在自己那秘密地方试做了一回,火候拿捏得正好,毕竟在那儿能随时盯着肠子炖烂的程度,连时间都掐算准了。
当晚两人搭手再做,这回的九转大肠比昨儿强出一截,连文家那几位平常不讲究的都能吃出高下来。
最后盛了半饭盒,让南易捎回去给三大爷。
一道菜总不能耗太久功夫,两人琢磨了约莫一星期,这道菜就算成了型。
为了瞧着漂亮,他们把大肠卷成小卷摆盘,酱红色油亮亮的,边上配几片白菜叶子——冬景天没什么可挑的,大白菜就是最好的点缀。
做法大致定了稿,往后无非是各人手感不同,调料多些少些全凭经验。
一人一个味儿,强求不得。
南易连着做了一礼拜,心里有了底,便问何雨拄:“拄子,你说我单做这一道请李厂长尝尝行么?”
“就一个菜?”
何雨拄反问。
南易一听也对,哪有请客只上一道的理。
“也是……如今咱们琢磨得挺快,要不凑四个菜?夏天到了,糖醋鲤鱼你看合适不?”
何雨拄点点头:“这菜可费油,你真要做?”
“这……”
南易犹豫起来,油炸鲤鱼确实耗油不少,“那换什么呢?”
“爆炒腰花吧。”
何雨拄早想好了,挑些便宜的食材,“既然是预备席面上的菜,用料太金贵反而不好。”
“琢磨透了还能常做,手艺不至于生疏——菜总得常练才保得住滋味。”
“在理,那就这么定。
今儿回去想想步骤,明儿直接上手。”
南易应了下来。
又过了三星期,两人按每周一道的进度,统共琢磨出四道菜。
都是灶上老手,又一块儿钻研,加上何雨拄那儿食材调料管够,四道菜很快像了样。
南易打算请李副厂长来试一回,既是表谢意,也亮亮手艺。
何雨拄特意嘱咐他:“到时候别提我。”
“啊?”
南易一愣,“为啥?”
“人家要用的是你,你得显出自己的本事。
要是扯上我,他还用你做什么?”
何雨拄点到为止。
他确实盼着南易能得李怀德青眼,将来风浪起时也多把伞;另一方面,自己供食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李怀德那人还得防着几分,便又提醒南易席上喝酒留量。
南易应下了。
李怀德接到南易邀请,心里挺高兴。
这南易确实在认真钻研,看来这回把握不小。
他爽快答应下来,下班后直奔一食堂小间,刘岚也在那儿。
李怀德饶有兴致地问:“南易做菜你见着了吗?”
“我哪儿瞧去呀?”
刘岚眼波一横,“人家还能在这儿练手不成?”
“也是!”
李怀德点点头,“今儿就看看他到底什么水准。”
南易在灶台前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先前备料的工夫省了不少时间,四盘菜转眼便已摆上桌。
瞧着菜品的模样,李怀德脸上先浮起了满意之色——至少这“色相”
上,南易确实比从前讲究了。
香气也跟着飘过来,他点了点头:“不错,这回看着像样多了。”
“没点儿长进,哪敢劳动您来品评?”
南易笑着递上筷子,“您都尝尝看。”
“好,那就先来一块九转大肠。”
李怀德举箸时说道,“这道鲁菜名头响亮,可能做到位的大厨可不多。”
送入口中,李怀德眼神倏地亮了。
他细细咀嚼着,层层叠叠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软韧焦香里裹着酸甜咸鲜,交织得恰到好处。
“唔……嗯……”
他连连点头,咽下后才开口:“南易,你这手艺真是长进不小!”
“好吃,确实好吃!大肠外酥里嫩,五味调和得也妙。
看来你是真下功夫了。”
“您再试试另外几道。”
南易脸上掩不住欣喜,“眼下虽只琢磨出四道菜,可这个过程里学到的实在不少。”
“好,我接着尝。”
李怀德兴致更高了。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总绕着菜肴打转。
南易提起:“如今食材不好寻,不过等到入冬,或许能去津门弄些海货。”
“宫廷菜和鲁菜里,用上海鲜的方子不少。
就是往返有些费事。”
李怀德摆摆手:“这倒不必担心。
到时候我给你开介绍信,采买能算进厂里的招待开支。
你只管去练手,往后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您放心,我绝不给您丢人。”
南易赶忙举杯敬酒。
说起海鲜的来路,这其实是何雨拄早前给出的主意。
想做地道的宫廷菜,天南海北的食材难凑齐,可海货不一样——津门离得不远,持介绍信周六傍晚出发,周日清晨赶最早归港的渔船,住一夜便回。
冬日里海产易存,跑一趟值得。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层由头,何雨拄便能顺理成章地“外出采购”,实际带回多少,旁人无从细究。
如今海产价贱,又不需票证,跟猪肉金贵的性质不同。
像海带这类东西,更可成批运回,凉拌炖煮都是好菜。
这顿饭让李怀德吃得舒畅,但他没许什么愿,也没提给南易涨工级。
人还没真正用上,他不会轻易给甜头,更不愿南易变成第二个何雨拄。
南易得攥在自己手里。
若现在提拔了,杨厂长那头说不定也要用他。
留在二食堂正好——领导们在一食堂用餐,二食堂面向工人,南易如今的手艺,暂时只他一人清楚。
何雨拄同样掌握了四道拿得出手的鲁菜。
这天他提着食材,熟门熟路到了大领导家。
“今儿我带了料,给您做几道鲁菜尝尝。”
他笑呵呵地进门。
“拄子啊,”
大领导乐了,“你这该不是拿我试菜吧?”
何雨拄自带食材,他自然不会见外。
两人这些年处得像朋友,何雨拄也从不开口求办事,大领导反倒担心起自己成了试味的“关口”。
“瞧您这话说的,今儿这菜可是下功夫琢磨出来的,拢共就四样,多一样都拿不出。”
何雨拄一面说着,一面往厨房走,大领导笑呵呵地跟在后头。
大领导随口问:“怎么忽然琢磨起鲁菜来了?”
何雨拄便把南易的事简单说了说,“眼下我们俩正一道琢磨鲁菜呢。
至于宫廷菜,那太费工夫,得等往后国家更富足了,老百姓日子过得更宽裕,那时才有心思细细研究。”
“这话在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