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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中,烛火摇曳。玄奘的诵经声低低回荡,如溪水潺潺,如春风拂面。
那女子蜷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是冷,还是怕。
孙悟空盯着她,一刻不曾放松。
金箍棒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棒身,随时可以暴起。
沙悟净坐在玄奘另一侧,降妖宝杖竖在身旁,眼睛半睁半闭。
他在天庭为将时,见过太多伪装。
妖就是妖,装得再像,也有破绽。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女子始终没有动,只是蜷缩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孙悟空渐渐有些不耐烦。
他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
“喂,你说你是山下村民,被强盗追杀。”
“那你说说,山下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起头,泪眼朦胧:
“叫......叫刘家村。”
孙悟空又问: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女子愣住。
“多少户......我......我不记得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
“不记得?你是村里人,不记得村里有多少户?”
女子面色微变:
“我......我从小住在村尾,很少出门,所以......”
孙悟空打断她:
“村尾?村尾有棵大槐树,对不对?”
女子连忙点头:
“对!有棵大槐树!”
孙悟空笑容更盛:
“那槐树下,有口井,对不对?”
女子又点头:
“对!有口井!”
孙悟空哈哈大笑:
“可惜,刘家村村尾没有槐树,也没有井。”
“俺老孙方才是在诈你。”
女子面色大变。
她霍然起身,眼中幽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臭猴子,坏我好事!”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条白蛇,张口便朝玄奘咬去。
孙悟空金箍棒横扫。
轰!
白蛇被砸飞,撞在墙上,破庙摇摇欲坠。
她落地,化作人形,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怨毒。
“臭猴子,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转身,化作一道白烟,从破窗逃了出去。
孙悟空要追。
玄奘开口:
“老孙,别追了。”
孙悟空停下,回头:
“和尚,那蛇精跑了!”
玄奘摇头:
“跑了便跑了。”
“她受了伤,暂时不会来了。”
孙悟空跺脚:
“你总是心软!刚才就该让俺老孙一棒子打死她!”
玄奘望着他:
“打死她,容易。”
“可打死了她,还有别的妖怪。”
“杀不完的。”
孙悟空语塞。
玄奘继续道:
“她要来,便让她来。”
“来一次,度一次。”
“度到她不来了,便好了。”
孙悟空挠头,不再说话。
沙悟净坐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他望着玄奘,心中那说不清的感觉,又浓了几分。
这和尚,不怕死吗?
面对妖怪,面不改色。
面对生死,波澜不惊。
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心中有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沙悟净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和尚,值得跟。
夜更深。
破庙中,烛火将灭未灭。
玄奘重新闭上眼,继续诵经。
那诵经声,比方才更轻,却更稳。
像一根丝线,细细的,却扯不断。
孙悟空靠在柱子上,金箍棒抱在怀里。
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
他在听。
听庙外的风声,听草丛中的虫鸣,听那若有若无的妖气。
沙悟净坐在门口,降妖宝杖横在膝上。
他在守。
守这扇门,守这道门槛,守这庙中三个人。
远处,黑暗中。
那双怨毒的眼睛,再次亮起。
蛇精藏在草丛中,望着那座破庙,眼中满是不甘。
她修行三千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猴子厉害,她打不过。
那和尚身边有人,她近不了。
可她不甘心。
金蝉子的肉,吃了长生不老。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不能放弃。
蛇精咬牙,转身,没入黑暗。
她要去找帮手。
一个人打不过,便叫上一群。
她就不信,那猴子能挡得住。
破庙中。
孙悟空忽然睁开眼。
他感觉到,那双眼睛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去找人了。
他皱眉。
这蛇精,倒是执着。
他起身,走到玄奘面前:
“和尚,那蛇精去找帮手了。”
玄奘睁眼:
“知道。”
孙悟空道:
“那咱们还在这儿等着?”
玄奘点头:
“等着。”
“等她来。”
“等她带人来。”
孙悟空一愣:
“和尚,你这是要干嘛?”
玄奘微微一笑:
“度妖。”
“度一个也是度,度一群也是度。”
“不如一次度完。”
孙悟空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这和尚,胆子也太大了。
一群妖怪,他一个凡人,拿什么度?
用经文?
用慈悲?
孙悟空摇头:
“和尚,俺老孙服了你了。”
“行,你等着,俺老孙守着。”
“来多少,俺打多少。”
玄奘点头,重新闭上眼。
沙悟净坐在门口,听着二人对话,心中那感觉,又浓了几分。
这和尚,不是不怕死。
是不把死当回事。
在他心里,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叫佛法。
真正的佛法。
不是念几句经,拜几尊佛。
是拿命去换的。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
他这条命,是玉帝给的,也是玉帝要收的。
如今跟着这和尚,便是把命交给了和尚。
和尚要度妖,他便守着。
和尚要等死,他便陪着。
反正,这命早就不值钱了。
夜,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破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孙悟空睁开眼。
沙悟净握紧宝杖。
玄奘依旧闭目诵经。
庙门被一脚踹开。
外面,黑压压站着一群妖怪。
为首的是那蛇精,身边跟着一只蜈蚣精、一只壁虎精、一只蟾蜍精。
个个道行深厚,杀气腾腾。
蛇精指着玄奘:
“就是他!金蝉子!吃一块肉,长生不老!”
众妖怪眼睛放光,齐齐扑上。
孙悟空起身,金箍棒横扫。
轰!
前排几个小妖被砸飞,当场毙命。
可后面的妖怪依旧涌来,无穷无尽。
孙悟空皱眉。
这些妖怪虽弱,可太多了。
杀一批,又来一批。
他倒不怕,可身后的和尚,不能出一点差错。
沙悟净也动了。
降妖宝杖挥舞,一杖一个,砸得妖怪脑浆迸裂。
可妖怪太多了。
打不完,杀不尽。
蛇精躲在后面,冷笑道:
“臭猴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孙悟空咬牙,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
可妖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忽然。
玄奘睁开眼。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
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妖怪,双手合十。
闭目。
诵经。
那诵经声,与昨夜不同。
不是低低的,是洪亮的。
如钟,如鼓,如雷。
在山间回荡,在林中穿行,在每一个妖怪耳边炸响。
众妖怪浑身一震。
那经文之中,有一种力量。
不是杀伐之力,是度化之力。
温和,却不可抗拒。
如春风化雨,如暖阳融雪。
落在身上,便钻进心里。
落在心里,便生根发芽。
蜈蚣精第一个停下。
他站在半路,一动不动。
眼中杀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做什么?
壁虎精也停下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那经文之力,正在洗去他的妖气,洗去他的杀念,洗去他千年的执念。
蟾蜍精蹲在石头上,眼中泪水滚落。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蝌蚪的时候,在水中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那时候,没有修行,没有杀孽,没有执念。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东西,活着便好。
蛇精面色大变。
她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疯狂下降。
千年修行,化作乌有。
她惊恐道:
“不!不!我不要!”
她拼命捂住耳朵,可那经文之声,无孔不入。
钻入耳朵,钻入眉心,钻入心田。
蛇精瘫倒在地,浑身颤抖。
她望着玄奘,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奘睁眼,望着她:
“贫僧唐玄奘。”
“一个取经人。”
蛇精摇头:
“不......你不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经文之力,已将她千年的怨毒、千年的贪婪、千年的执念,全部洗去。
她变成了一条小白蛇,只有手指粗细,蜷缩在地。
眼中,没有恨,只有迷茫。
玄奘蹲下身,将她捧起:
“从今往后,莫要害人。”
“好好修行,自有正果。”
小白蛇望着他,眼中泪水滚落。
她点了点头,转身,没入草丛。
蜈蚣精、壁虎精、蟾蜍精,也化作原形,各自散去。
那些小妖,更是跑得干干净净。
破庙前,重归寂静。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望着玄奘:
“和尚,你这本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玄奘摇头:
“不是本事。”
“是愿力。”
“十世轮回,十世苦修,十世发愿。”
“愿力积累,便成了这经文之力。”
孙悟空似懂非懂:
“愿力?就是许愿?”
玄奘微微一笑:
“差不多。”
“许愿许了十世,佛祖也得给个面子。”
孙悟空哈哈大笑:
“行!那俺老孙也去许愿!”
“许愿下辈子不打妖怪,专门吃桃子!”
玄奘摇头,不再说话。
沙悟净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他望着玄奘,心中那感觉,终于清晰了。
这和尚,不是人。
是佛。
真正的佛。
不是灵山那些端坐莲台、受人香火的佛。
是走在地上、脚底流血的佛。
是面对妖怪、不动刀兵的佛。
是宁可自己死、也要度化众生的佛。
沙悟净跪下:
“师父。”
二字吐出,声音沙哑。
玄奘回头,望着他:
“起来。”
“地上凉。”
沙悟净不起:
“弟子这条命,是师父的。”
“从今往后,师父去哪儿,弟子去哪儿。”
“师父要度妖,弟子便守着。”
“师父要取经,弟子便跟着。”
“师父要死,弟子便死在师父前面。”
玄奘望着他,眼眶微红:
“起来吧。”
“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路还长,膝盖坏了,走不动。”
沙悟净起身,站在玄奘身后。
孙悟空挠头:
“和尚,你收徒弟倒是快。”
“俺老孙还没叫师父呢,他倒先叫上了。”
玄奘微微一笑:
“你不必叫师父。”
“你是前辈托付给我的,咱们是朋友。”
孙悟空咧嘴一笑:
“朋友?行!俺老孙喜欢这个!”
他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
“沙师弟,以后叫俺大师兄,叫他师父。”
沙悟净点头:
“大师兄。”
孙悟空哈哈大笑:
“走!上路!”
三人走出破庙。
晨光洒落,照在三人身上。
玄奘走在前面,僧袍被风吹起。
孙悟空跟在后面,金箍棒扛在肩上。
沙悟净走在最后,降妖宝杖握在手中。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
朝西而去。
远处,山巅之上。
一道墨袍身影负手而立。
孔宣望着那三道身影,衣襟上那朵白色小花轻轻摇曳。
这和尚,又度了一群妖。
这猴子,又打了一架。
这沙悟净,终于叫了师父。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孔宣转身,朝金鳌岛而去。
他还有事要做。
截教刚重建,百废待兴。
教主修为未复,弟子们根基未稳。
这天地,还没变成该有的样子。
而他,要看着那一天。
孔宣一步踏出,消失在晨光之中。
......
金鳌岛上,截教殿前。
三千弟子盘坐于广场之上,闭目修行。
青光流转,灵气翻涌。
通天端坐高台,双目微阖。
他在为弟子们讲道。
讲的是截教真传,是上清仙法,是他被困紫霄宫无尽岁月、日夜参悟出来的大道。
“道法自然,不假外求。”
“你们被困封神榜无尽岁月,元神受损,根基不稳。”
“若想恢复修为,需先静心。”
“心静,则元神自安。”
“元神安,则法力自复。”
弟子们默默听着,心中渐渐安定。
金灵圣母坐于最前,周身金光流转。
她是截教二弟子,当年万仙阵中,被姜子牙打杀,上了封神榜。
如今榜碎人归,元神虽在,根基却伤了大半。
这些日子,她日夜苦修,已恢复了不少。
可距离当年的巅峰,还差得远。
无当圣母坐于她身侧,拂尘横于膝上。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上封神榜的亲传弟子。
封神之时,她侥幸逃脱,隐于深山,避世不出。
虽未上榜,可那些年,她东躲西藏,不敢修行,不敢突破,怕被天庭发现,怕被佛门追杀。
修为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倒退了不少。
如今回到金鳌岛,回到师父身边,她才敢放开手脚,重新修行。
乌云仙坐于无当身侧,混元锤放在脚边。
他被囚莲池无尽岁月,灵智被封,变成一头金鳌,供人观赏。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光。
没有灵智,没有记忆,没有自我。
只是一头畜生。
如今,他回来了。
灵智恢复了,记忆回来了,修为却大不如前。
可他不在乎。
能回来,便够了。
赵公明坐于后排,闭目调息。
他是截教外门大弟子,当年被陆压钉头七箭书咒死,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一丝真灵上了封神榜,被天庭驱使无尽岁月。
他恨。
恨陆压,恨姜子牙,恨所有害死他的人。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学艺不精,恨自己被人暗算,恨自己没能护住师妹们。
三霄坐于他身侧。
云霄闭目,面色平静。
琼霄咬着嘴唇,眉头紧皱。
碧霄最是坐不住,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叹气。
通天睁开眼,望向碧霄:
“碧霄,你心不静。”
碧霄低头:
“师父,弟子......弟子静不下来。”
通天道:
“为何?”
碧霄咬牙:
“弟子恨。”
“恨那元始天尊,亲手镇杀了我们姐妹。”
“弟子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忘不了他那轻飘飘的一掌。”
通天沉默。
他知道三霄的恨。
封神之时,三霄为给赵公明报仇,摆下九曲黄河阵,擒了十二金仙。
元始天尊亲自出手,破了黄河阵,将三霄镇杀。
那是截教与阐教之间,最深的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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