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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鹃一把拉过宝鹊,攥着她的手腕,“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确吗?这话可不能乱说。”宝鹊被她攥得生疼,又是委屈又是急:“哎呀,现在宫里面都传遍了!”
宝鹊挣脱宝鹃的手,走到安陵容身边,“今日我去御膳房提膳食,路上就有好几个小太监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回头,他们就散了。我再走,他们又凑在一起。
还有一堆宫女,凑在一起咬耳朵。看见我来,就不说了。
其中还有翊坤宫里的颂芝姑姑,她看见我进去御膳房屋内,立马就不说话了,拿眼睛瞟我。
我以为是因为小主最近得宠,她们心里不舒服。
想着小主多次吩咐,在外面少说话,别惹事。我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想着拿了膳食就走,不与她们争论。”
宝鹊顿了顿,低下头。“可是……”
安陵容盯着她:“可是什么?”
宝鹊咬了咬唇,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样式,上头没有署名,只写着“宫内安小主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掩饰过笔迹。
宝鹊双手捧着,递到安陵容面前。
“小主,”她的声音发着颤,“您看,这是御膳房的厨子塞给我的。”
安陵容看着那封信,没有马上接。
她首先是怀疑,御膳房的厨子?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信?
宝鹊继续道:“就是那个会做松阳违盐鸡的厨子,您之前还给过赏钱。他自己也是松阳县人。
说前两日采买,这封信被人塞在菜筐里带进了宫,问了一圈却没人承认有捎信这回事,都说不知道。
他不敢直接送来,怕惹祸,又不敢扔掉,就一直捂着。如今宫里风言风语四起,他怕与这信有关,才偷偷塞给奴婢……”
“厨子还说什么了?”
宝鹊回道:“还有……还有老爷下狱的事情,他吓得脸都白了,把信塞给我就跑了。”
“把信给我。”
安陵容伸出手。宝鹊连忙把信递上。
安陵容一把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完。
然后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快速萎靡下去,身子都有些站不住。
宝鹊惊呼出声,宝鹃连忙扶住。
“小主,小主你怎么样?”宝鹃的声音发着颤。
“快扶住小主!”宝鹊喊着,
安陵容此刻只觉得地动天摇,脚下地砖塌陷,周围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拿不住的信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宝云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宝鹃宝鹊一左一右架着安陵容,正手忙脚乱地往床边走。
看来小主已经听到风声了。
宝云的脚步一顿,捡起地上的信纸,粗略看了几眼,眉头紧皱。
信上通篇都是安老爷求助的话语。说什么“为父老迈,不堪牢狱之苦”,“念在父女之情,救我性命”,
字字泣血,句句哀求,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恳求女儿施以援手,在皇上面前求情。
但宝云觉得这封信很奇怪,先不说字迹,就信上的话,宝云就觉得,不可能是安老爷能说出来的话。
宝云坚信,安老爷就算遇上事情,也不会如此惊慌失措。
信上还特地点明了,让陵容一定要去求华妃娘娘,求沈家的惠嫔娘娘。
简直可笑之极。
宝云收起信纸,放入袖中,对着宝鹃宝鹊冷静开口:
“宝鹃。”
宝鹃抬起头对上宝云冷静的双眸,
“你去咸福宫请惠嫔娘娘。记住可以走快些,但别跑,别让人看出慌张。”
宝鹃愣了一下,这是宝云第一次命令自己做事。其中的沉稳与决断让她下意识的点头:“好,我这就去。”
宝云又看向宝鹊。
“宝鹊,你去碎玉轩请莞小主。”
宝鹊也连忙点头,抹了把眼泪就要往外跑。
“等等。”宝云叫住她们,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眼神锐利如刀,“千万记住,不管在哪个宫里面遇到皇上,遇到华妃娘娘,什么都不要说。立刻回来!就说小主看今日日头好,想要邀请姐姐们御花园赏花,其余的,半个字都不许多说,明白吗?”
宝鹃和宝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可她们没有多问。
宝云的冷静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她们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两人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宝云看着床上靠着的安陵容,叹了一口气,上前温声询问:“陵容?”
安陵容像是被这一声唤醒,猛地抓住宝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姐姐,我必须得救父亲。”
她的声音嘶哑:“父亲下狱了,那可是军粮啊!我虽然读书少,可是戏文中,参与到粮草事件的,哪个不是身败名裂?父亲此次恐怕凶多吉少。”
宝云重重回握陵容的手,给她一个肯定的回应。“陵容,别怕,不要慌。”
“姐姐,要不我去求华妃娘娘,这是运往西北的军粮,那不就是给年大将军的吗?年大将军最疼华妃娘娘,只要华妃娘娘开口,年大将军一定不会追究的。我……我可以去求她,我可以给她跪下,我什么都可以做。
哪怕让我现在去翊坤宫门口跪着,我也愿意!”
“糊涂!”宝云轻声呵斥,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清醒一点!
军粮是皇上的军粮,律法是大清的律法,年大将军有不追究的权利吗?
如果是真的,这是杀头的重罪,岂是后宫妃嫔说情就能了事的?你此刻去求华妃,岂不是自投罗网,正好给了她们把柄?”
“那怎么办?姐姐你说怎么办啊?
父亲下了大狱,消息传回松阳县,母亲怎么承受的住。怕是……怕是……”
安陵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宝云坐到床边,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你千万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宝云的声音像是一泓清泉,缓缓扑灭安陵容的焦躁。
她轻轻捧起安陵容的脸,迫使那双涣散的眼睛与自己对视,“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这宫里头,从来都是风声鹤唳,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城风雨。你越是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越是得意。”
安陵容的睫毛颤了颤,泪珠还挂在脸颊上。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但手指还是死死攥着宝云的衣袖,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宝云见她稍稍回神,才缓缓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却并没有再看信的内容,“陵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老爷不是早就在信中说过,若家中忽遭罪责,无论缘由,切不可出面求情,要我们闭门自省,谨言慎行,待风波自定。对不对?”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安陵容混沌的思绪。
“那今天这封信?”安陵容看向宝云手中的信。
“我觉得,这封信不可能是老爷写的。我虽然进入安府的时间不长,但是安老爷不可能会在信中痛哭流涕,逼迫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下跪求别人。
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宝云说的十分坚定,这让安陵容有些羞愧。
是的,她刚才下意识就信了信上说的话。
她真的以为,父亲会像信中所写的那样,卑躬屈膝地求她去攀附华妃,求她不顾尊严地去下跪磕头。她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父亲为了活命,做出什么样的哀求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深深的羞耻。
在家时,父亲常年对自己和母亲不闻不问,这让她对父亲不敢奢求过多,选秀进宫后,父亲态度大变,安陵容高兴之余,也在揣测,是不是因为自己可以为家族带来荣耀,所以父亲才会变得慈爱。
她潜意识里觉得,父亲对她的爱是带有条件的。
所以当信中说父亲要求她下跪求情时,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觉得违和,反而觉得果然如此,果然在生死关头,父亲还是会牺牲她的尊严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我……”安陵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竟以为,父亲真的会……”
这个念头让安陵容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比刚才得知父亲下狱时还要难受百倍。她意识到,在自己内心深处,她其实是不信任自己父亲的。甚至都没有宝云信任。
“没关系的,你是关心则乱,血脉亲情面前,什么劝诫都不起作用。”宝云声音温和,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那一会儿,等惠嫔娘娘和莞小主都到了,小主打算怎么做?”
“扶我起来,我不能在床上见两位姐姐,显得我太没用了些。”
宝云搀扶陵容从床上起来,看着她满脸泪痕,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坐下,沾湿帕子,轻轻给安陵容擦脸。
“把头饰摘了吧。再换一身素净的衣服。父亲入狱,不管结果如何,此时我不宜再穿红着绿,给人攻击的把柄。”
宝云看着短时间就振作起来的安陵容,眼神带着一丝欣慰。此刻安陵容能想到换衣避嫌,说明她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安陵容换完衣服,也没有再涂脂抹粉,素着一张脸,眼角微红,更加惹人怜惜。
“宝云,你说,是谁写的这封信呢?”
宝云正在为她整理鬓边的碎发,“奴婢不知道,不过,肯定是能从老爷入狱这件事情上得到好处的人。或许是想借此攀附年家的人,或许是想拉小主下马的人,又或许……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老爷,又让小主在皇上面前失宠的。”
“宝云,父亲自己真的能处理好吗?他只是一个县丞,牵扯到这样的大案子之中,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何况……”安陵容话没说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忧虑溢于言表
宝云给安陵容整理碎发,闻言,和镜子里面的安陵容对上视线,“这不是还有小主呢?只要小主在宫内安稳一天,宫外那群人就得掂量着来。小主现在是常在,太后、皇后、皇上都对您满意,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
能当官的都是人精,除非皇上发话,不然没人敢对老爷下死手。而且老爷是在济州府出的事情,关押的也是济州府的大牢。老爷之前就和沈府交好,这次沈家应该会照应一二。”
“但愿如此。眉姐姐的父亲是济州协领,如果他能出手,应该可以护着父亲不被欺辱。”安陵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只是,他愿意出手吗?”
“一会儿见到惠嫔娘娘,小主不可直接请求她给家里写信疏通。
现在事情都还不清楚,皇上的态度也不明朗,案子到底是真是假,牵扯有多深,咱们都一无所知。若此时贸然开口,让沈大人徇私,万一被政敌抓住把柄,不但救不了老爷,反倒把沈家也拖下水。”
“我晓得,这样会让眉姐姐难做,只是牢里会不会对父亲动刑啊?!父亲体弱,怕是受不住这些。”
安陵容也发觉,不能再说不下去了,她猛地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想,现在不能想这些。
宝云还想再宽慰几句,门外传来宝鹃的声音:“惠嫔娘娘到了。”
沈眉庄几步走到安陵容面前,伸手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素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角,声音都有些发颤,“陵容,我听到消息就过来了,路上遇上了你宫里的宝鹃。你怎么样了?可还撑得住?”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张关切至极的脸,喉头一哽,眼泪差点又要落下来。
“姐姐~”安陵容哽咽的扑进沈眉庄怀里,“我父亲……我父亲……”
“我都听说了。事情还没有定论,皇上也没有下旨治罪,眼下只是收押在济州府大牢候审,尚有转圜余地。我担忧你听到别人乱传的消息自乱阵脚,就急忙过来了。”
安陵容哭了片刻,渐渐止住泪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让姐姐见笑了。我……我原以为自己撑得住,可见到姐姐,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傻妹妹,”沈眉庄抬手替她拭去颊边残泪,“你我姐妹一场,在我面前何须逞强?你若是憋着不哭,我反倒要担心你是不是被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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