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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你这是什么话?”大哥赵大柱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坛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三脸色还是有些白,他的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没人过问身无分文的他是怎么从南方一路追到的济州府。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或低头,或侧首,或假装整理腰间的佩刀。
“军令如山,”赵大柱见宋三不语,又拔高了声音,试图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找回些威严,“我身为大哥,自然不能拿着所有兄弟的命等你一个人。把你留在客栈,也是因为你的身体不适合赶路啊。你总不能因为这,记恨我们兄弟吧?”
“是啊,老三,”二哥刘黑子也起身帮腔,“大哥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局考虑,耽误了年大将军吩咐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得被军法处置。你一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怎么这次就钻了牛角尖呢?”
宋三冷眼看着他们演戏,看着这两个曾经与他誓言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脸上挂着的虚伪面具,站在高处指责自己。
“还给我。”宋三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
“你们丢下我的时候,留没留东西,我不想再追究了,”宋三缓缓站直了身体,“但你们从我身上拿走的一个荷包,还给我。”
话音落下,堂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你什么意思?!”刘黑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一脸气愤地指着宋三,“你病倒了我们把你安顿好,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血口喷人?!谁拿你东西了?!老三,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在这里说胡话!”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刻意,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心虚。其他几个坐在桌边的士兵也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宋三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宋三闭上了眼睛。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离他很远,他的思绪回到了三年前,他刚进军营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六岁,满腔热血,想凭一身本事在军营里面扎根。他遇到了赵大柱,一个豪爽的北方汉子,遇到了刘黑子,一个憨厚的关西大汉。
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帐篷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谁有了好吃的都要分一口,谁受了欺负大家一起上。
可如今呢?
宋三平静的站起身,冷眼扫过在场的人,
“我宋三自问,三年以来,没有对不起在座任何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指着昔日的大哥,第一次直呼其姓名,“赵大柱,你母亲的风湿药,是我托人从太原带来的,最好的虎骨药酒一年没断过。”
赵大柱的脸色变了,一阵青一阵白,搭在酒坛上的手微微颤抖。
宋三又看向刚才叫喊得最大声的二哥,“刘黑子,你在赌场欠了一百两,他们放出话要剁你三根手指头。是我去替你平的账,我没让任何人知道。不然,就你当值的时候溜出去赌博这件事,被军营里知道,你现在还有命在这说话吗?”
“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宋三不想再和他们纠缠,“荷包还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之事,我宋三可以当没发生过……”
宋三的话音未落,脑后忽然出现一阵风。
那风声很急,带着破空之声,直奔他的后脑勺而来。宋三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三年战场的磨砺早已将警惕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下一蹲,同时猛地侧头。
一个酒坛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巨响,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擦过宋三的脸颊,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酒水溅了一墙,顺着斑驳脱落的墙皮往下淌。
宋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扔的。
他反手抽出剔骨刀,灵巧的使出一招燕子翻身。
刀光一闪,吧唧,地上赫然多出一只断手。
那半只手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断口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赵大柱像是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看着那喷泉般涌出的鲜血,脸上先迷茫了两息,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赵大柱捂着断腕跪倒在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片血泊。
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宋老三你疯了,竟敢对上官动刀,这可是斩立决的重罪!”有人颤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宋三没有理会他。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少年。
少年站在那里,瘦弱的身体还保持着扔出酒坛后的姿势,脸上带着一些惊恐。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阿飞,”宋三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连你,也想要我死吗?”
明明一开始见到自己活着回来,这个孩子是最高兴的。
他的箭术是宋三手把手教的,准头一向很好,刚才那个酒坛,如果不是宋三反应快,此刻已经脑浆迸裂了。
阿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敢看宋三的眼睛,
“别再问为什么了!!”阿飞突然尖叫起来,像是要用音量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和愧疚,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三哥,我知道,你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是来军营里面镀金的公子哥,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泥,就够我们当兵一年的收成了。好好当你的公子哥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来军营跟我们抢饭吃。你知道每次和你一起出任务,我是什么感受吗?我拼命想表现的,你随手就做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功劳,你根本不屑一顾!你这种人,凭什么要来抢我们的饭碗!”
“是啊,”刘黑子也趁机阴恻恻地开口,他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我们是泥腿子,自然只有给你们公子哥提鞋的份。这次下南方,我们哥几个再辛苦,也是给你搭台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怕是早就和上面的串通好了吧!”
宋三已经不想说话了。该说的不必说,想问的已经有答案。人心之恶,竟能至此。他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把当他绊脚石。
“大家一起上啊!杀了他!”
刘黑子大喝一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木桌翻倒,碗碟砸在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宋老三忤逆上官,违背军令!今日如果不杀了他,来日他家里和军营都不会放过我们!他已经受伤了,撑不了多久,大家一起上,为赵大哥报仇!”
刘黑子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恐惧。他们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要么宋三死,要么他们死。
昔日的手足同袍,全都挥刀砍向自己。
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杀意,宋三脑海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那是他刚入伍的第三个月,训练结束后的晚上,他半夜饿得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那时候,二哥刘黑子悄悄拍了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老三,你没吃饱吧,看你饿的睡不着,我之前藏了一个馒头,给你吃一半。只有一半哦,我也饿着呢。”
可如今,昔日的笑容和如今的狰狞混在一个人脸上。
“去死吧你!”刘黑子举着刀,面目狰狞地劈了过来,刀锋带起呼啸的风声。
宋三挥刀迎击。剔骨刀与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宋三能感觉到对方刀身上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侧身卸力,刀锋顺着对方的刀刃滑下,直取刘黑子的手腕。
刘黑子吓得连忙后退,但宋三的速度更快。刀光一闪,刘黑子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宋三来不及追击,身后又有风声袭来。他猛地矮身,一把长剑擦着他的头皮刺过,是阿飞。那个孩子眼中含着泪,但手中的剑却毫不留情。
宋三没有躲。他看着阿飞的剑,看着这个自己曾经视如亲弟弟的孩子,心中最后一点温热也彻底冷却了。他侧身让过要害,然后手中的剔骨刀如毒蛇般递出,刀柄重重地撞在阿飞的胸口。
阿飞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你要是死在南方,今日也不会有这一遭。”又一个昔日的兄弟扑了上来,嘴里说着恶毒的话。
宋三冷笑,
院内的刀剑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在墙上,地上,桌椅上。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想逃。
一阵厮杀过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最终站在院子里面的,就剩下宋三一个人。
一片狼藉之中,昔日的兄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的腹部和背部有好几处都受了伤,此刻也是强弩之末。
宋三抬脚,发现鞋底都已经被血浸透了,黏黏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拿着刀,忍着剧痛,打开了那扇通往巷子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巷子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路。
宋三捂着伤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要不要踏出去这一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这时,不知道从哪闪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道,举着算命批卦的招牌,探着脑袋问:“小兄弟,算卦不?”
宋三握着的刀的手一紧,下意识想要挡住身后院子内的景象,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见他不说话,那个老道士摇头晃脑地凑近了几步,抽了抽鼻子,眼睛在宋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褐色的布鞋上。
“哎呀,”老道掐指一算,怪声怪气地说,“我算出来你有血光之灾啊!”
宋三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道眯起眼睛,盯着他褐色的布鞋,摇头晃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他们的血,你的灾,妙哉,妙哉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小兄弟,你杀孽太重,今日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滚。不然杀了你。”宋三不想和他多说废话,他现在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他举起刀,刀尖对准了老道。
老道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高深莫测。他指了指巷子口:“跑不了的,年轻人你还是回院子里面等着吧。”
“等?等什么?”宋三皱眉。
老道笑而不语。
这时候,盔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哗啦哗啦的铁片撞击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
很快,火把如长蛇般涌入狭小的巷子,火光摇曳,照亮了每一张面孔。这是济州府的驻军,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老道往后一退,紧接着杵上来的,是被磨得发亮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对准了宋三的胸膛。
一个身穿铠甲的人从队伍后方走出。他看了看宋三,又看了看院子里隐约可见的尸体,然后发号施令:“捆起来带走。经查,此为一伙劫匪分赃不均,导致内讧,火拼致死。院内物品,全部充公。明日张贴告示,以儆效尤。”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紧接着,穿着盔甲的士兵行动起来,院子被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上来,手中的长枪毫不留情地戳向宋三,想要逼他放下武器。
在枪头快要杵到鼻尖的时候,宋三扔掉了手里的刀。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宋三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知道谁踢了一脚,踹在他腰上,正是那道最深的刀伤的位置。剧痛袭来,宋三闷哼一声,往前栽了一下,脸差点磕在地上,幸好肩膀撑住了冰冷的地面。
他任由那些士兵摆弄,胳膊被粗暴地拧到背后,用麻绳紧紧捆住,绳索勒进肉里,钻心地疼。肩膀的伤口被扯开,温热的血流出来,浸透了衣衫,但他没有一点反抗。
没有力气了,宋三认命般闭上眼。
心里想着,就这样吧。
就这样死在济州府也挺好,以宋三的身份死去,也好过给家族蒙羞。至少,他还保留着最后的尊严,没有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跪地求饶。
只是可惜,那个荷包和里面的东西,怕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宋三被人捆起来,拖拽着走向巷口,院子里面的惨像,在火光下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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