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二日,暮色四合,江面上起了薄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灰纱,缓缓铺陈在水天之间。码头边上的小摊小贩都已经散去,白日里的喧嚣被江风吹散,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桅杆上摇晃,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石板路上。
一个人影正在狂奔,靴底碾过散落的烂菜叶和小吃摊位留下的残渣,
"别……别收板子——"他喘着气,声音被江风扯得支离破碎,"还有一个人没上去呢!"
正在撤板子的船夫有一个手上的动作停了,“哎,你听到啥没?”
“啥?”
“好像有人喊。”
“这码头哪天没人喊。别是漕帮那群人又在抢地盘吧,快收,快收。这江风吹得骨头缝都疼,赶紧收了喝酒去。”
沈青看板子还在继续被收回去,心一横开始往左边跑,虽然离船越来越远,但是站在船上的人能够看到自己。
“不是,你们快看,真的有人。”
“真烦人,板子都收了一大半了,又白干。”一个年轻船夫嘟嘟囔囔发泄怨气。
另一个船夫年龄大一些,出言安抚道:“别抱怨了,这是那个官老爷的仆从。如果看到了还不接上来,怕是咱都得受到责骂。”
板子又慢慢放下来,沈青这次铆足了劲狂奔,
“多……多谢几位大哥。”上了船,沈青有些喘不上来气。
一边顺气,一边感谢。“这是于记最有名的酱板鸭,今晚给几位大哥当个下酒菜。”
年轻船夫想要伸手接过,被老船夫捅了一胳膊。
“哎呦,这怎么使得,这是官老爷让你买的吧,给了我们,你可怎么交差?”年龄较大的船夫笑着推辞。
“这是我自己买的,本来就是解馋的,你们也知道,这种老铺子排队实在太长了,不然也不会耽误回来的时辰。”沈青把一个纸包塞到老船夫手里,“您老就拿着吧,我还给我们老爷买了一个,他吃不完剩下的也够我吃了。”
见沈青执意要给,老船夫也就乐呵呵的收下了,客气的拱手回礼,“那我们几个就多谢小哥给的下酒肉了。等小哥回完话,要是得空,去船舱底,我们一起喝一点,小老儿那边有北边的烧刀子,十分够劲。”
“行,得空就去。那你们先忙, 我去给我们老爷回话了。”沈青扯了扯凌乱的衣服,笑着和几位船夫道别。
客房里面,沈青一边给安比槐汇报,一边打开自己的东西。
“回安老爷,一切都安排妥了。”
“都叮嘱过了吗?”安比槐看着这个油纸包的鸭子,咽了一下口水,好香啊。
“放心吧,老爷,都和兄弟们说了,不准伤人,见好就收。来,老爷,您吃个鸭腿,这鸭子我跟你说啊,绝对正宗,是我们一个兄弟做的,他开了好几家分店了。这手艺 没得说啊。”沈青给老爷撕下来一个鸭腿,用一块油纸包着递过去。
“你们不是沈家的仆人吗?还会做鸭子呢?”
“我是沈家的仆人,但他们不是。”
“哦?”安比槐拿着鸭腿,来了兴趣,“他们不是,为什么听你的安排?”
"沈家分内家和外家。"沈青也给自己撕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声音含混,但也能听清,"沈家立族百年,除了济州府那支官居高位,其他几脉经商的、教书的、做工的,各行各业都有。"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平时各过各的日子,有事找族里,族里有事他们也听从派遣。"
“那济州府的沈大人是族长吗?他身居高位,有能力也有威望。”
“不是,”沈青摇摇头,又摸出个小纸包,抖出几根冬瓜条,“族长和族老都不能有官位在身,这是沈家族里面的规矩。”
安比槐有些吃惊,还有这规矩?
“是呢,老爷,您再尝尝这个冬瓜条。”
“这也是你们沈家人做的?”
“是呀,连大壮哥的这些药都是从沈家的药铺买的。”
安比槐知道沈家是济州府的豪门望族,但他没想到,沈家的族人也遍布这么广。最重要的是,他们离那么远还能听候差遣。
一棵大树,根系纵横交错,深扎在泥土里,才能经历风雨不倒。
与之相比,安家还是太单薄了。安比槐狠狠咬了一口鸭子。
“哦,对了大人,之前安排的,动手时寻个时机把蒋大人踹下去。蒋大人的画像已经给诸位兄弟们都看过了。”沈青把桌子上凌乱的纸包收拾了一下。“老爷放心,就算蒋大人不出来,或者躲后面,我们也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蒋大人带着的那一堆随从里面有一个也是沈家的人。”
安比槐满意的点头,怪不得沈自山派他自己来找自己接头呢,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啊。他面带笑容问沈青:“安排了哪一天动手?”
“船离开码头的第三天晚上,”沈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的水路图,指着其中一处,“按照船行进的速度,刚好到这段,两岸尽是芦苇荡,比人还高。便于躲藏和撤退。到时候兄弟们蒙面,不说话,干完就撤,不会有人怀疑。就算官府追查,也只当是普通的水匪劫财。”
“不错,”安比槐搓搓手,还有些兴奋呢,在原来的世界,她是奖状贴满墙的五好学生,后来成长为扶老人过马路的热心市民,再到兢兢业业累死在工位上的牛马。
这还是第一次当坏人呢。扮演的还是强盗头子。
沈青看着嘴角一直往上翘,露出一脸奸臣样的安老爷,心里有些嘀咕,但什么也没说,收拾完桌子悄悄退了下去。
安比槐走到窗前,水流声传来,他的心也随着这片波浪一起起伏。
我的勇士们,准备好迎接第一场试炼了吗?
船行第三夜,月黑风高。
这段水路两岸尽是芦苇荡,枯秆比人还高,风过处沙沙作响,倒像是藏着千军万马。
大船载货多,吃水颇深,行得也慢。
船底与水流的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发出低沉的呜咽。船舱里,白船夫们正在喝酒取暖,劣质的烧刀子混着江风,呛得人喉咙发紧。
船上还和往日一样,“五魁首,六六六啊,七个巧呀,八匹马啊!”行酒令的声音在黑暗的水面上传的老远。
沈青悄悄和安比槐说:“老爷,他们已经到了前头,再过一炷香,等船到了,就开始登船。”
“嗯,”安比槐转身离开甲板,边走边吩咐,“阿青,你去大壮屋里,让他赶紧喝完药,早点睡。省的最后他爬起来,再把你兄弟们都给放倒了。那家伙是个实心眼的,要是看见有人打杀,不管什么情况,肯定都要冲上去。”
沈青一想也是,大壮哥那身板,那力气,要是清醒着,还真说不准会坏事儿,立刻应道:“还是老爷想的周到,我这就去。”
一个船夫喝的晃晃悠悠的去船尾撒尿,一边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一边回身高声说:“二闷子,不准看老子的牌,老子有老千和虎子,肯定把你的牌全给你闷手里。敢耍赖,老子尿你嘴里。”
“老刘,快去,快去,我们都给你看着呢。一定得去船尾,在船头别再尿身上了。”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把骰子摇得哗啦啦响。
那个名叫老刘的船夫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船尾,解开裤子尿到一半,浑浊的液体在江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忽然,他发现旁边有个绳子扣在船舷上,但一直在动,幅度很小,却很有规律。老刘揉揉眼睛,没错,确实在动,像是下面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一样。他第一反应是白日里哪个伙计系下的渔网,忘了收。
"来货了。"看着摆动的幅度,这鱼还不少呢。老刘赶紧尿完,腰带随手一扎,拽着绳子就往上收。
“哈哈哈,今天手气真好,不光赢钱还有大鱼。哎呦,还挺沉的。”老刘咬紧牙关,使劲收着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一张脸从船舷下升起来。
满脸的络腮胡子,湿发贴在额角,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
“哎呀妈呀,这是什么鱼,咋这丑!”老刘又揉揉眼睛定睛一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啊——”
一声尖叫划破黑夜,“有水匪!——”
那一声尖叫像把剪刀,剪断了轻松的氛围。二闷子正在偷看老刘叠起来的骨牌,被这一嗓子吓得直接把牌堆碰倒了,骨牌哗啦啦散了一地。
船上其他人立刻行动起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惊呼的声音,混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船尾的络腮胡伸手锁住老刘的喉咙,一手刀劈晕了他。想着往船下扔,被后面爬上来的同伴,一把拽住,
“你疯了,他晕了,扔下去就死了。挑活的扔。”同伴低声呵斥,声音透过蒙面的黑布显得闷闷的。
“哦哦哦,干顺手了。要活的,要活的。”络腮胡压着声音和下面船上的人说话,“瘸子,等人都上了,你把船藏芦苇荡里面去,藏好点,要是丢了我媳妇非得挠我。”
“知道了, 你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天天你媳妇你媳妇的。快点的吧,那边船舱的人都快出来了,一会往下游跳,别跳反了。”下面那个被称作瘸子的汉子,等小船上的人都爬上绳子之后,骂骂咧咧的摇着船进了芦苇荡。
小船无声地滑入茂密的芦苇丛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都蒙好脸,记住了,不准伤人,不要多纠缠,把姓蒋的扔下船,就往下游跳,瘸子在老地方等着咱们。”
“明白了。”几个人低声应和。随即挥舞起自己的大刀,架势反正挺唬人的。
船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官兵,都是些土里刨食的百姓。那些官兵比百姓们抖的还厉害。蒋文清一听都水匪,吓得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
“大胆, 这是官家的运粮船,你们竟然敢抢,不怕被灭九族吗?”
“老子九族早就没了,你去阴曹地府再去治他们的罪吧。”
说着刚上船的黑衣人就举着大刀冲了上来,
蒋文清大喊:“快,快……拦住他们,赏银五十两,不……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从松阳县一直跟着的汉子们,有几个拿着棍子还真想往上冲,可是脚步犹豫还是不敢。
安比槐这时候从人群中站出来,一声爆喝:“怕什么,上啊,大壮之前怎么教你们的,这几天喝酒当牌都忘没了吗?”
当那群汉子拿着棍子真冲过来的时候,黑衣人都没把他们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些花架子。可是这群汉子横扫挑劈,棍子耍的有模有样,竟是真练过的架势。“呦,还有练家子呢,这次可来着了。”络腮胡怪叫一声,侧身躲过一击横扫。
本来只打算在船上用刀背的,但因为那几个汉子一起上,还真有几棍子打在了黑衣人的身上,疼的他们龇牙咧嘴的。最后不得已还是用刀锋把棍子横刀劈断,又抓起最近的一个人扔下水。才震慑住了那群人。
蒋文清不断推动前面的人往前冲,“快上啊,快上啊。”自己拼命的向后退。
只有前面有足够多的人,自己才会有安全感。
忽然蒋文清觉得自己后腰衣服一紧,整个人就掉入水中。只看到自己随从慌张的大喊:“不好了,蒋大人被水匪打下水了。”
这一嗓子让人群的注意力从船尾的黑衣人看向水下。黑衣人一看蒋文清落水,也纷纷跳水。
蒋文清以为这些黑衣人是要在水里追杀自己,这时候爆发出了非凡的潜力,逆着河流往上游扑腾。
船上的人看黑衣人都往下游去了,整个船赶忙放下戒备,开始救人,一共掉河里两个人。
另一个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被救上来后还知道哆嗦着道谢。
只是蒋大人被救上来的时候,情况就有些尴尬了。裤子没了,被水冲走了,全身的衣服就剩下一个上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