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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碧手上端着托盘,缓步进来。托盘上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还冒着热气,药香苦丝丝的,慢悠悠的飘过来。
皇上走了有一阵子,屋里已经静下来了。安陵容坐在榻上,沈眉庄坐在另一边,甄嬛坐在绣凳上,三人正在说话。看安小主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听到脚步声,甄嬛转过头问她。
“怎么去了那么久?”
浣碧低着头,把托盘放到桌上,笑着回答。:“温太医说这药得抓紧吃,而且得趁热,担心下面的小太监不上心,所以奴婢就去跑了一趟,刚熬好,就给安小主端过来了。”
她说着,端起药碗,递给床边的宝云。
宝云接过来,安陵容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皱。
那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一股苦味直冲鼻子。她还没喝,嘴里就已经泛起了苦意。
“还是浣碧办事妥帖。”安陵容抬起头,看着甄嬛,笑着:“莞姐姐有浣碧这样的可心人,真是有福气。”
浣碧含笑福了一礼,垂着眼睛站到甄嬛旁边。
甄嬛倒是笑了,正要说什么——
安陵容忽然撑着身子要起来。
“姐姐们,”她说,“我觉得我还是回我自己宫里面吧。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眉庄一听,赶紧伸手按住她。“别,”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哄,“先喝完药吧。”
她朝采月那边看了一眼,“采月,快把果脯拿过来。”又继续对着安陵容说:“喝完药,你就吃个果干甜甜嘴。”
采月捧着碟子往前走了两步,碟子里头码着蜜饯,黄澄澄的,上头沾着细细的糖霜。
宝云端着药碗,凑到安陵容跟前,拿起勺子,想要一勺一勺喂。
那勺子是银的,小小一个,舀了半勺黑乎乎的药汁,往安陵容嘴边送。
安陵容看着那勺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药味太冲了。光是闻着,嘴里就已经开始发苦。一勺一勺地喝,得苦到什么时候去?
她伸手,把宝云手里的碗接过来。
“我自己来。”
话音没落,她端起碗,仰头就往嘴里倒。
那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黑乎乎的药汁顺着碗沿流进她嘴里,她喉咙一动一动的,一口气往下咽。碗底抬得越来越高,最后一滴药汁滑进她嘴里,宝云连忙上前接过药碗。
屋里静了一瞬。
沈眉庄愣住了。
甄嬛也愣住了。
两个人看着她,眼睛都睁大了些。那药有多苦,光是闻着就知道。
她们喝茶都要抿着喝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喝药的?
采月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个果脯碟子,也愣着,忘了递上去。
安陵容放下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苦啊。
那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舌头漫到喉咙,漫到整个嘴里,苦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想说话,张了张嘴,苦得根本张不开。
太苦了。
她长这么大,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她顾不得体面了,手伸出去,手指头指着采月手里那个碟子,指得急急的。
采月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碟子捧过去。
安陵容抓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那甜味在嘴里化开,把苦味一点一点往下压。
她又抓了一块,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偷吃的娃娃。
眉庄看着她那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慢点,”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又没人跟你抢。”
甄嬛也笑了,笑着摇摇头。
安陵容嚼着蜜饯,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
眉庄笑够了,转头看向采月。
“采月,快把轿子喊过来,”她说,“送安妹妹回去。”
安陵容想要推辞,嘴里含着果脯,吐字有点不清楚,“不用,眉姐姐,这是圣上赐给你的……”
可这边采月应了一声,把果脯碟子往安陵容手边的小几上一放,转身就跑了出去。
眉庄在她的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安抚她,“无妨,刚才皇上不也让你注意休息吗?”
安陵容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嚼着嘴里的蜜饯,嘴里那股苦味总算淡了些。
希望莞姐姐能想出好办法帮助眉姐姐度过这个难关,自己这碗苦药,也算没白喝。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宫道上。
安陵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轿子一颠一颠的,她胃里头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那碗药还堵在嗓子眼,苦味还没散干净,这会儿被颠得直往上涌。
她按着胸口,不敢动。
快到了。快到了。她在心里头念着,忍过这一段就好了,马上就到延禧宫了。
轿子忽然停了。
“敢问前面是哪一位小主,我们是延禧宫的安常在。”宝云打量着前面这个人,没带护甲但是满头珠翠,有些拿不准,所以客气上前询问。
安陵容撑着身子,睁开眼睛。
日光底下,宫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桃红色的衣裳,满头珠翠,抬着下巴往这边看。
余答应。
安陵容的眉头皱了皱。
她不想理会这个人。上次在太后宫里,太后抬举自己,给她好大一个没脸,恐怕怀恨在心。
她对宝云说:“绕过去。”
宝云应是,小太监抬着轿子往旁边靠。
可对面那人,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轿子又停了。
安陵容坐在上面捂着胸口,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余答应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是挡着路。
太后宫里那天的冷落,其他人的白眼,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笑——都涌上来了。
凭什么是她?
都怪她,皇上冷落自己好久了,自己现在只能走着,坐不了轿子,她反而升到了常在,现在还坐着轿子从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过去?
华妃娘娘说的没错,都是贱人,贱人!
想到有华妃娘娘给自己撑腰,
余答应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安陵容看着她,胃里头那股翻涌又往上顶了顶。她按着胸口,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余答应,麻烦借过一下。”
余答应没动。
“安常在坐着轿子,好大的排场啊。”她说,声音尖尖的。
安陵容胃里头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这回比方才更凶。她咬着牙,把那恶心往下咽,咽得眼眶都发酸。
她不能吐。
吐在这儿,多让人笑话。
会不会有人传,自己被余答应吓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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