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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这日,沈府比年三十还热闹。天刚放亮,厨房那边就开始杀鸡宰鱼,油烟味顺着夹道飘出去老远。门房外头挤了一圈小厮,等着领今日的赏钱。
廊下的红灯笼一溜排开,风一吹,穗子乱颤。
两个粗使婆子并排走在夹道上。
走前头的那个姓周,圆脸,手上攥着把瓜子,边走边嗑,瓜子皮呸呸往外吐。后面跟着的姓刘,瘦些,两手抄在袖子里,脚步却一点不慢。
“快点快点!”周婆子回头催,嘴边还含着半片瓜子皮,“长房那边派赏钱,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急什么,又跑不了。”刘婆子嘴上说着,脚下倒迈得快了些,“听说,这回比年节还厚?”
“那可不!”周婆子把瓜子皮一吐,压低声音,凑过来,“三爷大好了,老夫人高兴,说是要好好热闹热闹。”
刘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听说了,三爷的婚事办成了之后,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这冲喜还真冲着了?”
“灵不灵验的,反正人好了。”周婆子啧啧两声,“前些日子我远远瞧过一回,虽说还是瘦,但眼神清明了,走道也稳了,还能扶着老夫人在花园里晒太阳呢。”
她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婆子:“到底是老夫人有福气啊。”
刘婆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老夫人是有福气的。儿孙都争气。听说长房大小姐在宫里还升官了?”
“那可不!”周婆子眼睛一亮,瓜子都忘了嗑,“大小姐没出阁的时候,我远远看过几眼。那气度,那模样,真是一顶一的强。要我说啊,做皇后都使得。”
“你这老货,净说胡话。”刘婆子笑着啐她一口,“大小姐身边,你怎么可能蹭得上去?别是诓人的吧?”
“骗你做什么?”周婆子翻个白眼,又往嘴里扔了颗瓜子,“爱信不信。”
刘婆子快走两步跟上:“你等等我呀!还有什么消息,快说说!”
周婆子斜她一眼,慢悠悠嗑了颗瓜子,这才开口:“我大外甥媳妇的堂弟,就在三爷院子里当差。一个多月前从高处摔下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长房不仅给请了大夫,还给了一大笔赏钱让人回家养着,说是怕落下病根。还说差事保留,工钱照发。”周婆子说着,自己都咂了咂嘴,“十两银子!那小子回来时怀里揣着十两!”
刘婆子眼珠子瞪圆了:“有这事?”
“那可不!我外甥媳妇亲口和我说的。”周婆子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扬,“听说,那小子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养伤的钱一分也不用家里出,还领着月钱,躺着就把钱挣了。”
她感慨地摇摇头,又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真是仁义啊。我要是能在长房当差就好了。”
刘婆子这回没啐她,也跟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做梦呢。快走吧,再磨蹭真没了。”
周婆子把最后几颗瓜子往袖子里一塞,拍拍手,两人脚步又快了些。
夹道尽头隐隐传来锣鼓声。长房那边,该开始派赏钱了。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说话,闷头往前走。竟都跑了起来,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啪嗒。
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堵死了黑棋最后一条活路。
沈老夫人盯着棋盘,眉头皱起来,手里的黑子攥了半天,没地儿落。
她抬眼看了一下对面正在喝茶的小儿子,那小子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装没事人。
臭小子。
一点也不知道让着为娘。
真是白养了。
沈三爷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跟两根针似的。他没抬头,只把茶盏往嘴边又送了送,当没看见。
“母亲,承让了。”沈三爷安静的放下茶盏。
说着,伸手把棋盘上吃掉的几颗白子捡回来。动作慢悠悠的。
老夫人盯着他那几根手指头,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
“不玩了。”她往后一靠,声音提起来,“人老了,脑子没有年轻时候转得快喽。”
旁边站着的丫鬟赶忙上前,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就着那点力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脚往茶室走。
沈三爷看着母亲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输了就耍赖。一直就这样。
他把棋子归拢到棋盒里,起身跟上去。
茶室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老夫人已经在主位坐下,手搁在扶手上,脸上还绷着那股“我不高兴”的劲儿。
沈三爷走过去,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拎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
双手端着,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请喝茶。”
老夫人垂眼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儿子低着的脑袋。
“哼~”一声轻哼。
但她还是伸手接了。茶盏入手温热,正好。
沈三爷直起身,坐回椅子上,随口问:“母亲晚上吃饺子吗?”
“当然吃饺子。”老夫人答得理所当然,“正月十五,不吃饺子吃什么?”
沈三爷顿了顿,又说:“让人煮一些元宵吧。黑芝麻和花生的,都煮一些。”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儿子。
"阿妩,喜欢吃元宵。黑芝麻的,花生的。都喜欢,多煮点吧。”
老夫人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还争啥呢。
大过年的。
随他去吧。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喉熨帖。
“早就让人去做了。到时候大家都分点,也换换口味。”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提”的了然。
沈三爷抬起头,欣喜的看着母亲。
老夫人没看他,只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冲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丫鬟会意,转身进去,不多时捧出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方红绸。
老夫人伸手掀开。
底下是一整套头面——金累丝嵌宝的,簪子、钗子、步摇、耳坠、镯子,一应俱全。做工精良,金光照人。
“这是给你媳妇的。”老夫人指了指那套头面,语气平平的,“你大嫂进门第一年,也得了一套。你们家也得有。”
沈三爷看着那套头面,起身行礼:“我替啊阿妩,谢母亲。”
老夫人没接他这个谢,只摆了摆手,示意丫鬟把托盘收起来。丫鬟捧着托盘退下,脚步轻轻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问:“阿瑶丫头呢?过年也没回来。跟过去的管事倒是回来了,说阿瑶现在住在松阳县?”
沈三爷点点头:“她不回来了。芸香姑娘的家人会照看她。儿子又给她送了一些钱过去。”
“嗯。”老夫人应了一声,把茶盏放下,“应该的。既然收了义妹,就算我沈家的人,自然该照看一些。”
沈三爷垂手应是。
窗外隐隐传来锣鼓声,人群的道谢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点日光。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摆晚宴了。今晚府里要放烟火。
过完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去了。
热热闹闹的,今年总算是过了一个团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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