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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常在觉得怎么样?”皇后娘娘声音从高处传来。“皇后娘娘调教的人自然是好的。嫔妾有福气,能得到娘娘的厚爱。”安陵容蹲下行礼,目光含笑。
安陵容脑海忽然想起戏词里面的一句话,雷霆雨露均是天恩。
安陵容福身之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新得的宫女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走到她座位后方站定。
宝鹃站在另一边,眼睛往她那边瞟了一下。
那宫女没有看她,还是垂着眼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宝鹃收回目光,嘴角往下撇了撇,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很快又恢复。
殿中央的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绵绵软软地飘着。
华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杯搁下时,磕在案上,轻轻一声。
“哟~”
这一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华妃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往皇后那边瞟过去,眼角吊着,似笑非笑。
“臣妾方才瞧着,皇后娘娘赏了安常在一个人。”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沈眉庄,“怎的只赏给安常在,不赏赐宫人给惠贵人……?”
“哦~瞧臣妾这嘴。”她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不~是惠嫔呢?”
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还在,丝竹声还在,可周围几张案边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有人侧过头去假装看歌舞,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菜。
皇后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她看着华妃,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华妃妹妹这话说的。”皇后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本宫自然不能是厚此薄彼的。”
“本宫想着,惠嫔如今有孕在身,身边的人自然要挑个最合心意的,最好是经年的老嬷嬷,有经验的才好。这些新入宫的宫女,本宫调教再好,也是不合适的。
华妃妹妹,你说是不是?”
华妃嘴角扯了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衣袖遮住了脸和恶狠狠的眼神,老姑婆,是在讽刺本宫没有身孕,连这都没想到吗?
可想到宴会上皇帝和太后都还在,她又把酒杯搁下,脸上重新浮起笑。
“皇后娘娘真是体贴呢。”华妃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灌了下去。
周围的气氛松了松。有人继续说话,有人继续喝酒。
安陵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玩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她感觉有道冰冷的目光朝这边射过来,便偷偷打量。看到华妃身边的颂芝恶狠狠的盯着眉姐姐。
安陵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沈眉庄坐在另一侧,手护着小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华妃又端起酒杯,这次是对着沈眉庄举了举。
“惠嫔,”她说,声音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本宫敬你一杯。你身子贵重,喝茶就行。”
沈眉庄端起茶杯,遥遥举了一下。
两人隔空碰了碰杯,各自饮下。
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绵绵软软地弥漫在大殿中。
满殿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该说话的说话,该喝酒的喝酒。
好一副合家欢乐的皇家夜宴。
宴会歌舞持续了半场,
太后搁下筷箸,接过竹息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唇角。
满殿的丝竹声还在响,觥筹交错的热闹还在继续。
太后站起身,旁边立刻有人跟着站起来,一层一层,像水波荡开。
“皇额娘?”皇帝也站起身。
太后摆摆手:“你们继续。哀家乏了,先回去歇着。”
“恭送太后——”满殿的人齐齐行礼,钗环裙衫窸窣一片。
太后往外走,竹息扶着左边。经过沈眉庄的案边时,太后的脚步停了一停。
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轻轻一指。
“惠嫔,”太后说,声音不高,“安常在。”
安陵容抬起头,正对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只是落在她脸上。
“陪本宫一起吧。”
两人愣了一瞬,恭敬应是。
沈眉庄站起来,缓步走到太后左侧。
安陵容走到右边,从竹息姑姑手里接过太后的手臂。竹息退后半步,跟在后面。
三个人往外走。
等到跨出门槛,门帘落下的一刹那,大殿里面的丝竹歌舞忽然远了。像被什么一刀切断,只剩下闷闷的、模糊的嗡嗡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
冷风扑面而来。
安陵容的呼吸顿了一顿。殿里太暖,暖得人发昏,这冷气一激,整个人忽然清醒了。
廊下挂着大红灯笼,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暖红的光。那光照在青砖地上,铺出一条亮堂堂的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应该是宫外的百姓也在庆贺。
太后的脚步不快不慢,安陵容稳稳扶着她的左臂,能感觉到那手臂的纤细。
“太后小心,”陵容轻声提醒,“前面有台阶。”
太后“嗯”了一声,脚步顿了顿,抬上去。
安陵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眉庄。那台阶不高,但夜里看不清,她怕眉姐姐也踩空。
沈眉庄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笑,只是各自移开,继续扶着太后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在青砖上的细响,和夜风偶尔吹动灯笼的窸窣声。
走出几步,安陵容忽然觉得身后那满殿的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这里只有冷风,灯笼,寂静的宫道,和三个人缓缓前行的脚步声。
这才是真实的紫禁城。
太后忽然说了一句。
“还是外头好,清净。”
“太后娘娘今天喝了不少酒,”沈眉庄温声开口,扶着太后的手微微紧了紧,“回去可要喝点醒酒茶再睡。不然明儿起来该头疼了。”
太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笼的光落在沈眉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太后嘴角弯了弯。
“今天高兴,皇帝的子嗣又要多添一位,好事啊。”
走出几步,太后忽然停下来。
“最近除夕宫宴,”她看着沈眉庄,“你肯定很劳累。”
沈眉庄要开口,太后没让她说。
“你就送到这里吧。”太后说,“回宫去吧。”
沈眉庄愣了一下:“太后……”
太后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朝后面招了招。竹息立刻上前。
“用哀家的轿辇,”太后说,“送惠嫔回去。仔细着,天黑路滑。”
沈眉庄连忙道:“太后,这如何使得?嫔妾自己走回去就是,怎么能用太后的轿辇——”
太后眼神制止沈眉庄的推辞。
“现在不是讲究虚礼的时候。你是双身子的人。”
“以后请安,”太后稍微一顿,“我会和皇后说,改成半月一次吧。”
沈眉庄深福下去。
“嫔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摆摆手:“去吧。竹息,扶惠嫔上轿。”
竹息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沈眉庄。沈眉庄又看了太后一眼,看了安陵容一眼,转身往轿辇那边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太后还站在原处,安陵容扶着她的手臂,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眉庄朝她们点点头,上了轿辇。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脸。抬轿的太监稳稳起身,脚步轻轻,往咸福宫的方向去了。
太后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辇慢慢走远,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太后说。
安陵容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灯笼晃得更厉害。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无数个惶惶的影子。
太后走得不快,安陵容跟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
走出几步,太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安陵容没敢问,只是把太后的手臂扶得更稳了些。
太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灯笼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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