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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安陵容正在服侍太后用膳,门外的小太监来报,“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太后放下手中的羹勺,安陵容立刻接过白瓷小碗。“再多添加一副碗筷。”

    安陵容应声下去拿碗筷。

    皇上进来,没看到那个身影,眼神还在搜寻。明明苏培盛说今天中午,安答应在这的呀。

    太后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动,带着一点玩味。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角,

    "皇帝这眼睛,往哪儿瞅呢?"

    皇帝收回目光,在太后下首坐下,"儿臣自然是惦念皇额娘的膳食,想着来蹭一口热的。"

    太后把帕子搁在案边,"皇帝是惦念哀家这儿的膳食,还是惦念哀家这儿的人?"

    “儿臣自然是惦念皇额娘的。”皇帝自顾自坐下,苏培盛接过皇帝的十八子手串,招手唤上服侍的宫女,又是一阵叮铃咣啷。

    太后这时候看着门口的方向,一个青绿色身影正缓步走了进来。

    安陵容走得稳,那碗筷是甜白瓷的,描着万寿纹,在她手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她从皇帝身侧,探身轻轻把那副碗筷搁在案上,又稳步退回到太后身边。

    好香啊~

    皇帝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那个身影,正好被太后挡住。

    “皇帝你说什么香?这米吗?”太后闻讯地眼神瞟过来。

    糟糕,竟然说出来了。

    "自然是粥香,"他拿起筷子,"皇额娘这儿的碧粳米,是贡品中的上品。"

    "陵容,"太后忽然开口,"给皇帝盛碗米。"

    “是。”

    安陵容应声上前,从案上的海碗里舀了一勺,盛进白瓷小盅里。

    说是一碗,也就几口的量,太多了,不雅观,不符合宫里面的规矩。

    她双手捧着,走到皇帝面前,原本想放到饭桌,但是皇帝地手已经伸出来了,摊在半途,掌心向上,像是一个等待的姿势,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她只得微微屈膝,把那小碗轻轻搁在皇帝手上。

    陵容偷偷瞄了一眼皇上,没想到皇帝也在偷偷看她。

    目光来不及收回,带着一点被抓现行的尴尬。

    按照礼数,陵容是该眼神退避的。

    可她没有。

    安陵容在心里默念,

    机会。

    恩宠。

    不准退。

    不能退。

    她轻微抬起眼,睫毛在袅袅的热气里轻轻扇动。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什么别的,像初春树林深处跑出来的一只小鹿,看了你一眼,随时要跑,却还没跑。

    “皇上,”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像这小碗里面浮动的一缕热气,“小心烫。”

    碗里的热气还在继续往上飘。

    细细的,袅袅的,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绰约的屏障。

    不知哪一点取悦了皇帝,皇帝嘴角翘了起来,笑意从胸腔内发散。

    “皇额娘,宫里总是有好东西。”

    太后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自然是有好东西,都给你留着。你就别老去犄角旮旯找了,没由的埋没了身份。”

    “儿臣都听皇额娘的。”

    午膳过后,皇帝也没有多留,稍坐了一会,就走了。

    没过一会,太后摆手止住陵容捶腿的动作,“回去吧,今日哀家发困,要早些休息。”

    陵容端庄行礼,缓步退出正殿。

    “娘娘,”竹息轻声开口,手里梳子一下一下顺着头发,“为什么这么抬举安答应?她的家世……”

    太后没睁眼。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滑得很慢。

    “家世好的,”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倦意,“宫里还缺吗?”

    竹息的手顿了一顿。梳子停在半空。

    太后往后靠了靠,感觉头上的重量一点点减轻。那些繁复的钗环卸尽了,头皮松快下来,像卸下一层壳。

    “能让皇帝喜欢,”她说,“最重要。”

    梳子又动起来。从发顶滑下去,一下,又一下。

    太后忽然哼了一声。

    “可你看皇帝现在,”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越来越不着调了。”

    竹息没接话。她只是微笑着,手里梳子不停。这话她不敢接。

    太后阖上眼。

    “虽说家世不重要,可也不能拿一个戏子当心肝啊,”她慢慢说着,声音沉下去,“一个答应,敢当街责罚比她位分高的嫔妃。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梳子滑过发尾,顿了一顿。昨日余答应当街责罚欣常在,还拉去了慎刑司。竹息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这也是头一次见。

    “再这样下去,”太后说,“宫里不乱套了?”

    竹息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梳子,没动。

    太后又开口,这回声音缓了些。

    “家世高的,”她说,“放不下规矩。总端着,皇帝是喜欢识礼端庄之人,可全宫都是端庄之人,皇帝自然就被那些狐媚子给勾走了。。”

    顿了顿。

    “家世低的,”她说,“也太没有规矩了,教也教不会。总是一股下人争宠的做派。”

    她靠回椅背,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眉眼间的疲惫更加明显。

    “我看惠贵人和安答应,”她说,“就很好。”

    她停了停。

    “听话。乖巧。虽说安答应的位分和家世都不高,但是如果这次能有幸生下一儿半女,到时候给惠贵人养也行啊。惠贵人和安答应也交好。”

    “只要能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的,”她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我看着也高兴。”

    竹息把梳子放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肯定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孙。”

    太后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现在宫里的孩子,”她说,“太少了……”

    竹息往前站了半步:“皇帝春秋正盛,只是忙于朝政——”

    太后抬起手,摆了摆。

    竹息停住。没再说下去。

    站在身后,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梳子,又一下一下梳起来。动作很轻,很慢。

    另一边,安陵容回到延禧宫,一脚踏进门,便吩咐宝鹃:“备水。”

    安陵容仔仔细细把全身都洗了个遍,然后又细细描画了淡淡的妆容。

    眉笔放下的一刻,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皇上今晚翻了延禧宫的牌子,安小主,快准备起来吧。”

    安陵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嘴角微翘,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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