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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山脚下,马车和马匹都得留下,祭拜用品得人扛上去。

    出发前,安比槐和客栈租借了扁担和背篓,每个人身上都压得满满当当。

    山上还是萦绕着雾气没散。

    老汉把镰刀别在腰间,柴刀拎在手上。

    “跟紧了,走我踩过的路,别掉到铺草的猎户陷阱里面去,掉进去就得养上个十天半月的。快过年了,总是不太好。”

    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先人踩出来的痕迹,现在被荒草吞没了大半。前面的人挥刀开路,后面的人踩着湿滑的树木和石头踉跄前行。

    阿瑶走在老汉身后。她背上是一只竹篓,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一碟姐姐爱吃的米糕,还有一瓶好酒。山路陡,竹篓压得她弓着腰,可她脚步不停,眼睛一直望着雾蒙蒙的前方。

    露水打湿了她的绣鞋,荆棘划破了她的裙角,她像是感觉不到。有几次脚底打滑,险些摔倒,她只是稳住身子,往上托了托竹篓,心里想的是,可千万别摔了那碟米糕。

    雾气越来越浓。

    老汉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前面不远,一座孤零零的坟包矗立在雾中。

    没有石阶,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矮矮的土堆,杂树生在旁边,野草盖住了坟头。

    阿瑶站住了。

    那一瞬间,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风声没了,老汉嘴巴张着,阿瑶也听不到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没了。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那座坟,和坟上摇动的野草。

    姐姐,是你吗?

    十步。五步。三步。

    坟就在面前了。

    她看见了杂草埋着一截木头。

    阿瑶扒开杂草,拿出木头。

    风吹雨打,木头早就朽透了,颜色发黑,裂开了几道口子。上面有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她用手指去抠。指甲劈开,她也不觉得疼。

    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爱——妻——

    阿——妩——之——墓——

    阿妩。

    姐姐的名字。

    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阿瑶蹲下来,把竹篓轻轻放在地上。先拿出那碟米糕,摆正;再拿出那瓶好酒,倒了一杯,放在糕旁边。

    安比槐和其他人,也拿出带上来得东西。纸钱拿出来,压在坟头的石头底下。香烛插进土里,吹开火折子,雾气太重,点了三遍才点着。鸡鸭鱼肉都摆上。

    阿瑶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用火点燃。

    “姐姐,这是沈家的婚书,你收好,从此你就是正头三奶奶了,虽然你不一定想要,但是他们不能不给。”

    阿瑶趴下去,额头抵着泥地。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姐姐,你真的会来带我走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会的,一定会的,阿瑶乖乖的,姐姐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想吃多少糖都可以,也没有人管。”

    “那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姐姐笑着,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两个大拇指重重地摁在一起,像盖了个章。

    阿瑶跪在坟前,开始烧纸钱,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烧。

    一阵风吹过,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个刚刚被树起来的木碑上。

    姐姐,七年前,你说你安定下来了,就来接我走。

    我等啊等啊。

    等到父亲也开始上蹿下跳筹谋我的婚事,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货物一般被推销,我才终于理解你。

    阿瑶端起那碗酒,洒在坟前。酒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没关系,我从来没怪过你,这次我来找你。

    阿瑶开始拔草,摆手拒绝了他们几个的帮助 。

    这次我不走了,咱们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风声穿过枯林,发出呜咽的响声。

    从山上下来,众人的鞋子上都泥泞不堪,衣服也沾满了泥点子。阿瑶眼睛红红的,因为揉眼睛,脸上也带着泥点。但是一反坟墓前的悲伤低落,越往下走,眼睛越亮,已经开始请教宋老汉,哪里有好一点的算命师傅,她打算找个更好的地方移坟。

    老汉婉拒了再去住店的邀请,说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女,之前拜托邻居照看了一天,今天必须得回去了,不然孩子哭闹起来,邻居招架不住。

    阿瑶上前,褪下了耳朵上的坠子给了宋老汉,“宋二伯,这点小东西给孩子带着玩,今日多亏您,我们才能完成祭拜。”

    “使不得,使不得,”宋老汉连连推拒,揣着手,不肯伸出手接过,身子往后躲,“林家老爷是给了酬金的,怎么好再要小姐的坠子!”

    “宋二伯,他是他的,我是我的,怎么光要他的,不要我的。而且后面我们少不得还得找你,身上没带别的东西,这个物件就当定金。”

    安比槐也适当帮腔,“拿着吧,老伯,您留下一个地址吧,后面迁坟,还得找一个当地人,老伯实在,我们后面继续找您。”

    “谢谢诸位贵人。贵人心善,那位早去之人也是有福之人啊。”

    宋老汉喜滋滋得将耳坠放在怀里,谢了又谢,口述了地址后,抱拳与众人分别。

    安比槐一行人,骑马坐车回到了客栈,连忙要水要饭,稍作休整一番。

    吃饭的时候,安比槐看着阿瑶整个亮起来得面庞,也觉得心中宽慰。是个拿得起放得下得姑娘,瞧,吃的多香。搁在现代,也才上高中呢。

    安比槐给阿瑶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阿瑶用碗接着,“够了够了,安老爷,你们也吃。”

    今日她找到了自己的姐姐,心中高兴。忽然思及,也不知芸香姐姐现在进没进宫。

    像是有所感应,芸香夹菜的手忽然一顿,鼻子有些痒痒,想打喷嚏呢。

    忍住,忍住,这是在宫里面,吃饭做出不雅的举动是要被训斥甚至打骂的。

    芸香重重呼吸,调节不适感,硬生生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

    掌事姑姑,带着一群人进来,向来吊着眉毛看人的管事姑姑,此刻十分乖巧,面相都柔和了。

    “您这边请。”

    小宫女们都放下手中碗筷,齐齐起身,

    “姑姑好。”

    “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快行礼。”

    “剪秋姑姑好。”

    剪秋微微颔首。

    “剪秋姑姑,这批新进宫的宫女都在这了,您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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