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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她的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留片刻,从那挺直几分的脊背,看到尚未褪尽的淡青眼圈,再落到她身上那件显然是新做的、滚着柔软兔儿绒边的青缎小袄上。“陵容,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你看眼圈黑的,是不是又熬夜绣东西了?”
“给太后娘娘绣了一幅经书,想着早点做完,就熬了几天夜。”
“太后很喜欢你绣的经书?”
“太后慈悯,未曾挑剔。”安陵容答得谨慎。
甄嬛点了点头,嘴角依旧噙着笑,那笑意却似乎飘远了些。她松开安陵容的手,转而轻轻抚过那包血燕的棉纸,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是好事。”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像在对自己说,“你能入太后的眼,是好事。眉姐姐稳重,有她带着你,我也放心。”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安陵容,眼神温和澄澈,带着真心实意的欣慰:“这宫里,能有个依靠,能得份青眼,不容易。你要好好把握。”
安陵容看着甄嬛那抹真切的笑容,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松了些。菀姐姐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姐姐快些好起来,”安陵容的声音也轻快了些,“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可以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甄嬛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阳光很好,亮得刺眼。明晃晃地照着庭院里早已经死掉的桂花树,枯瘦的枝桠在光里投下清晰的影子。
“这病养得是久了些。”她轻声说,“有时候一个人躺着,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总觉得这碎玉轩,静得好像只剩下药炉子咕嘟的声响了。”
她没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安陵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落落的庭院。她忽然想起从前碎玉轩生机勃勃的光景,想起甄嬛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沉重。
菀姐姐……是不是很寂寞?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流朱适时接话,“幸好有惠贵人和安答应,常来坐坐。也热闹些。”
安陵容积极表态,“以后我也会经常来的,姐姐不要嫌我烦就好。”
甄嬛自己转了回来,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温煦的神情。二人又闲聊了些许时刻,看甄嬛面露倦意,安陵容起身告辞。
流朱热情地送安陵容出去。返回来,看到甄嬛还在蔫蔫地在暖榻上出神。
“小主?”流朱将热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唤道。
甄嬛没动,也没看那杯茶,声音很轻,像是自语:“流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流朱一愣:“小主为何这样说?”
“装病避宠这一步……”甄嬛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陷进柔软的被面里,“是不是走得太险,也太久了些?”
她看向流朱,眼底露出一丝困惑。“你看如今的碎玉轩,除了药气,还剩什么?快和冷宫差不多了。若不是眉姐姐时常规制着底下面的人,又常来走动,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流朱心里发酸,却强笑道:“小主别这么想。咱们这是以退为进,韬光养晦。等风头过了,小主的身子好了,以您的才貌品性,还怕没有来日么?”
甄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力气。她端起那杯热茶,却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那一点暖意。
“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她喃喃重复,目光又飘向那包血燕,“可养得久了,会不会连怎么进都忘了?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但流朱听清了,心头猛地一揪。
“小主……”
甄嬛却忽然自己截住了话头。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叶一根根沉在底下,翠生生的。
“你看陵容,”她忽然换了语气,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她现在不也好好的。”
流朱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顺着道:“安小主是比从前看着精神些了。”
“流朱,你说,我是不是把有些事……想得太复杂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流朱心口,“或者,我把自己的‘退路’,铺得太偏,太远了?”
流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小主这话,不是在问她,更像是在问自己。
甄嬛放下茶杯,“流朱,去请温太医过来吧。”
流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小主……您是说?”
“去请温太医过来。”甄嬛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些,也稳了些。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小几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果断。
“我这病养了这些日子,总不见大好。或许是该换个方子,换个治法了。”
流朱忙不迭地点头:“是!奴婢这就去!温太医医术高明,定能好好为小主诊治!”
流朱快步出去后,屋内重回寂静。
甄嬛看着杯中缓缓冒出的热气。
装病避宠,是对是错?
或许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那只是一种选择,在那时是好,在此时是错。
自己到底在避什么?躲过了明枪暗箭,也错失了很多机会。总不能躲到人老珠黄,一直待在碎玉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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